卡塔西斯已經數百多年沒有冬天了。
大雪飄了六天,直到第七天才轉成小雪,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尤莉裹著貂皮斗篷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喬託正在神殿裡指揮大家剷雪除冰。
「……還好這場雪終於快停了,再這麼下下去,我擔心這雪會把地裡的蔬菜瓜果全都凍死。」
喬託一邊說著,一邊仔細打量尤莉的臉色。
還好,除了臉色仍然比平時慘白一點,眼睛也有點腫,看上去……
好吧。
似乎不管怎麼看都有點喪眉耷眼的。
少女的臉上看上去沒什麼表情,一點也沒有往日的活潑勁,但喬託和艾比他們都覺得,尤莉能保持這樣的狀態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畢竟與光明教廷的大戰才過去幾天,那位魔龍大人也……發生了這麼大的事,誰都覺得有點難以接受。
「……女王殿下。」艾比前幾天就和大家一起改了對尤莉的稱呼,「您怎麼起得這麼早?昨晚四點時我還見您的房間裡亮著光……是餓了嗎?您想吃什麼,我給您準備?」
「我不餓。」
尤莉的鼻尖被凍得通紅,她搖搖頭,四周看了看,就在主神殿外的階梯上坐下。
「這麼除冰太慢了,喬喬,你讓人搬幾桶海鹽灑在上面,等冰融了以後再鏟。」
喬託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融雪方法,這片大陸以卡塔西斯為中心,離得越近的地方氣候越溫和,除了極北的地帶,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該如何對付這些漂亮卻又帶來了一些麻煩的雪花。
而尤莉雖然生在南方也沒見過雪,但這種起碼的除雪知識她是知道的。
「好,我馬上讓人去辦。」
安排好之後,喬託再回頭,就見尤莉抱著不知從哪裡掏出來的羊皮紙和碳筆,正認認真真地坐在臺階上畫畫。
一開始喬託還詫異尤莉哪來的這種閒情逸致,湊近了一看,他才發現尤莉並不是在寫生。
「這是什麼?」喬託好奇問。
鼻尖泛紅的尤莉吸了吸鼻子,她膚色雪白,被外面的寒風一吹,臉頰和鼻尖都通紅通紅,看上去可憐巴巴。
「蔬菜大棚。」
她嗓子好像有點啞,和喬託解釋的時候,說話也慢吞吞的。
「這裡的蔬菜不耐寒,你讓水系神術師按照這個樣子,搭一個大棚出來,外層用薄冰,確保陽光能夠照進來,裡面讓火系神術師升溫,達到蔬菜生長的要求。」
喬託一邊認真地聽著,一邊觀察尤莉的狀態。
「還有,空氣也很重要。」尤莉低頭認真在旁邊寫批註,「大棚裡面空氣不流通,溫度也高,容易產生一些有害的氣體,還需要風系神術師弄一個類似新風系統的……總之就是注意通風。」
「那個……殿下啊。」
喬託小聲打斷她。
「雖然凍壞了一些蔬菜,不過因為之前的豐收,我們的食物儲備也很充足,還在供應其他國家呢,您可以休息一下,不用這麼著急。」
帶著雪花的涼風往脖子裡鑽,尤莉帶上了帽子,顯得她的臉小了一圈。
「休息什麼?」
少女湛藍色的眸子很平靜。
「這不是……這段時間看您太忙了嗎哈哈哈……您放心,我們棉花和桑蠶絲的儲備量都很可觀,現在城中所有的紡車都在加班加點忙碌,馬上禦寒的衣服被褥也能供應上了。」
喬託撓了撓臉,打著哈哈敷衍過去。
「對了,我之前還想著冬裝做好了先給您送來,沒想到艾比跟我說,城中最好的裁縫師已經給您送來了一批冬裝,足夠您穿好幾個月不重樣的,您怎麼這麼有先見之明……」
話還沒說完,喬託就被一個雪球砸了個正著。
「咦?」
被尤莉砸得滿臉茫然的喬託眨眨眼。
「怎、怎麼突然砸……」
「就砸你!」
氣鼓鼓的尤莉也不解釋自己為什麼生氣,她蹲在雪地裡又捏了一個更大的雪球,一路小跑著追著喬託扔。
「不許跑!你還跑!!」
「等、等等……不是我要跑!您總得告訴我說錯什麼了吧!!」
喬託哭喪著臉,像是死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就不說就不說!」
正好梅露從騎士營裡回來,因為前幾天的弒神之戰,黑暗神殿最大的靠山被封印在了光明神殿的基石下,沒了魔龍震懾,周圍有些國家開始蠢蠢欲動,她得提前做好準備。
但她沒想到自己滿懷沉重心事的回來,就見兩個幼稚鬼正追著打雪仗。
說是打雪仗也有些不準確,因為喬託基本是單方面被尤莉毆打。
「梅寧根騎士!」
抱頭鼠竄的年輕領主可憐巴巴地向她求助。
尤莉抱著懷裡剛捏好的一堆雪球,大喊:
「一有事你就讓梅露保護你,喬喬你真沒出息!」
「梅、梅露!?梅寧根騎士果然是女、女性??」
「廢話!」
又一個雪球砸到了喬託的後脖頸上,碎冰順著他衣領往裡滑,喬託被冰得原地蹦躂。
他還不滿道:
「你們都知道,就瞞著我嗎?」
梅露見尤莉扔雪球的時候,看起來好像比前幾天心情好些,哪怕是一點點,她也覺得稍稍安心。
於是她不僅不幫忙勸住尤莉,還捧起一堆雪對尤莉道:
「您手裡的雪球不夠了吧,我給您捏。」
喬託嚇得聲音都提高八個度:
「梅寧根騎士!你那是雪球嗎!你那是冰塊才對!!」
「只要是女王殿下的命令,讓我扔刀子我也會扔的,所以待會兒請喬託大人務必跑快一點。」
「!!!」
尤莉抱著雪球,看著喬託被梅露追得四處狂奔,剛想要露出一點笑意。
但下一秒,笑容又停住了。
——想看雪嗎?
——就這麼喜歡下雪?
身上披著的貂皮斗篷沉甸甸的,披上去的瞬間,就能將外界所有的寒風與冰雪隔絕在外。
尤莉攏了攏身上的斗篷。
——包括冬天的衣服,也要準備。
——總會用上的。
尤莉扁了扁嘴,打雪仗帶來的那一點輕鬆,頓時變成厚重積雪,沉沉壓在心上。
……男人果然都是滿口謊話的大豬蹄子!
*
洗完澡的尤莉回到房間,裡面沒有點燈,只有一點壁爐的火光。
臨時修建的壁爐裡燃著木柴,除了噼裡啪啦的聲響之外再沒有別的動靜。
……才怪。
尤莉面無表情地掀開被子,看著裡面躺著的人時,她知道待會兒還得叫人來換一套床單。
「你還敢來這裡。」
躺在大床上的黑暗神很不拿自己當外人,他翹著腿,彷彿這裡是他的地盤一樣從容。
當尤莉把被子掀開的時候,他甚至還打了個哈欠:
「我為什麼不敢來?」
黑暗神懶洋洋地掀起眼皮,掃了尤莉一眼。
「別用那種想要殺人的眼神看著我,小女孩,儘管你擁有了神格,在我面前也是個年齡不過區區兩位數的新手神,更何況,你似乎搞錯了什麼,這裡是黑暗神殿,本就是我的巢穴。」
「在我的神殿,沒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尤莉:……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相似的臉和相似的口吻,但眼前的人說出來,她只想將他摁在地上痛揍一頓。
「誰說這裡是你的神殿了。」
尤莉抬抬下頜,輕蔑一笑。
「現在這裡是我的神殿,你的信徒也變成了我的信徒,你連信徒都沒有,少擺架子了。」
說完尤莉還補刀:
「明天我就給這裡改名!叫卡塔西斯辦公大樓!」
黑暗神:……
看他表情大概被有被氣到。
「你倒是心態不錯。」黑暗神靠坐著,手臂搭在曲起的膝蓋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尤莉,「看來你對父神的愛,就如同夜晚花瓣上的露水一樣,只隔一夜,被拂曉的日光一照就蒸發了。」
「那你想看我怎樣?」
尤莉覺得黑暗神真的很像一個嘴欠的叛逆期少年。
「如果你想看我整日以淚洗面,一蹶不振,那你不如做夢吧,我不僅會該吃吃,該喝喝,我還會帶著我的思想,侵蝕你們的信徒,讓他們放棄對神的虔誠,成為一群合格的社會主義接班人。」
黑暗神:?
他盯著眼前這個捉摸不透的少女,彷彿像要在她身上看出一個窟窿。
「很有趣的想法。」
「但年輕的小女王啊,你真的做得到嗎?」
話音剛落,尤莉就感覺到自己腳下有一股力量從下往上的將她兜住,她下意識想要掙脫,但那泛著黑霧的網卻並沒有那麼容易被她掙脫。
「人都是慕強的,只要有神明存世一天,愚昧的人類就會永遠將希望寄託在人類身上」
他赤著腳,緩緩走到被網捆住的尤莉面前。
「你說這個世上再也沒有我的信徒,但我並沒有消失,反而還能困住你。」
尤莉被這個神術都無法撕裂的破網氣得要命,只能嘴上罵他:
「你也就欺負我這樣剛剛成神的了,你這麼厲害,你怎麼不去欺負光明神!你和光明神不是死對頭嗎?你們兩個逆子封印了卡厄斯之後,不清算一下你們的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