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卡厄斯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聽上去既有幾分認真,又帶著點雲淡風輕的隨意。

尤莉一時間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

但很顯然,按照卡厄斯現在的狀態,兩人再睡在一張床上就真的有些許危險了。

推開露臺的落地窗,卡厄斯揮手燃起了房間裡的燭火。

他拿了一件新的白綢衫,去溫泉池洗澡之前回頭看了眼尤莉:

「你要去嗎?」

卡厄斯的本意其實只是想問尤莉要不要先去,然而被他剛剛那句話嚇得還沒回過神的尤莉,卻很自然的理解成了「要不要一起去」的曖昧意味。

「不不不不——」

尤莉腦瓜子搖得很嚴肅。

「鴛鴦浴還是有點太不見外了,您先您先。」

卡厄斯:……

趁著卡厄斯去洗澡的時間,換好睡衣的尤莉抱著枕頭就衝去了梅露的房間。

「梅露梅露梅露——!」

正在房間裡擦拭佩劍的亡靈騎士一抬頭,就見房間的門虛掩著一條縫,探頭探腦的少女笑眼彎彎,撒嬌似地問:

「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她今晚沒有去舞會,因此並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見尤莉突然跑來她的房間,梅露雖然有些詫異,但第一反應仍然給她開了門。

「當然可以,不過,卡厄斯大人那邊……」

「不用管他!」得到允許的尤莉立馬竄了進來,「咦,你怎麼又變回以前那樣啦?」

尤莉說的是眼前又變成骷髏狀態的梅露。

看慣了紅髮大姐姐的模樣,梅露忽然又變回看不出性別的亡靈骷髏,尤莉猛地一看還有些意外。

「……是我個人平時更喜歡這個樣子而已。」梅露有些害羞地說,「這樣更便於作戰,也更……好看一點。」

尤莉:……?

正常來說,不該是人形更好看嗎?

但梅露好像發自內心的這麼認為,說完她想起尤莉每日洗澡的習慣,便去叫艾比她們燒一點熱水過來。

那邊的溫泉池卡厄斯只允許了尤莉進入,其他人都是燒水倒進桶裡洗,因為步驟繁瑣,所以大部分人也不會像尤莉這樣頻繁洗澡。

泡進熱水裡的尤莉軟趴趴的將腦袋搭在桶邊上,一邊泡澡一邊和梅露說了今天舞會上發生的事情。

「……燃情花?連卡厄斯大人也?」

梅露顯然也對於這場意外有些吃驚,但她更意外的是,卡厄斯竟然會被這種用來惡作劇的花草影響。

「對啊,我也覺得不可思議。」

尤莉的臉頰泛著緋色,不知道是因為水太熱還是什麼別的。

「好像變了個人一樣呢……所以我今晚還是和你一起睡比較好,免得他做出什麼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後悔?」

只有一副骨架的梅露看不出表情,但就連兩個空空的眼眶都在表達著疑惑。

「您是指什麼?」

尤莉瞪大了眼:

「當然是睡在一張床上能發生的最糟糕的事情啊!和自己不喜歡的人發生關係,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了。」

梅露看上去更困惑了。

「您不喜歡卡厄斯大人嗎?」

尤莉一愣:「問題不是這個啊,問題是……」

「您不必有這樣的憂慮。」梅露弄清楚她在擔心什麼後,連語氣裡也帶了點笑意,「如果真的發生了那種事,卡厄斯大人一定不會生氣,倒是您,您比我所知道的那些女孩們似乎要保守得多,您應該關注的是您自己的意願。」

……自己的意願?

尤莉趴在浴桶的邊緣,認真想了一下這個問題。

然後她發現……

單純說睏覺這件事的話,她竟然並沒有什麼排斥的意思。

或許是對方長了一張過於蠱人的美貌,又有標準的八塊腹肌,大大超過了尤莉從前給自己定的擇偶標準——雖然這並不是在談戀愛——但就算只是純粹的睏覺,她也完全沒有拒絕這張臉的理由。

最大的顧慮反而是……

要是從以前的單純睡在一起,變成了動詞意義上的睡在一起,那麼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好像會變得有些奇怪。

既不是戀人。

也不是簡單的從屬關係。

那種界定不清的關係,讓尤莉覺得有些不安。

尤莉不擅長想這種高深的人際關係問題,因此她剛想了一半,索性就放棄了。

算了,反正她這麼手無縛雞之力、還寄人籬下的菜雞,也沒有什麼選擇的權利,到頭來還不是大魔王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以後的事情以後再煩惱吧!

心態很好的尤莉放棄思考,轉而問梅露:

「對了,今天的舞會你怎麼沒來啊?」

「我沒有舞伴,所以就沒去。」

似乎是怕尤莉擔心,她還補充:

「沒關係,以前也沒有人邀請我的,我習慣了!」

尤莉:……這補丁聽上去更慘了啊!

她還想再說些什麼,忽然就見梅露房間的木門被人猛然推開。

「為什麼在這裡?」

卡厄斯皺著眉,看向縮在浴桶裡的尤莉。

尤莉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找到自己了,嚇得第一反應就往水裡縮。

梅露:「公主說今晚想和我一起睡。」

卡厄斯:?

卡厄斯:「她想得美。」

尤莉抓起旁邊的睡裙,趁卡厄斯不注意匆忙躲在屏風後面換好,裹得嚴嚴實實後她才憤怒地伸出腦袋。

「卡厄斯大人,尊重一下女孩子的隱私好嗎?進房間記得敲門哦。」

少女慌忙之間穿上的睡裙,甚至都沒來得及將身上的水跡擦拭乾淨,那綴滿純白蕾絲的睡裙微微被水潤溼,貼著她身體的曲線。

砂金色的長髮也是溼漉漉的,和她裸露在外的纖細腳踝一樣,有水珠滴落,在她光著腳踩著的地板周圍聚整合一灘水漬。

「這是我的神殿。」卡厄斯漫不經心地陳述著這個事實,「我擁有每一寸土地的所有權,沒有理由要敲門。」

「這不是所有權的問題,這是禮貌哦。」

尤莉說完又覺得自己好像在對牛彈琴。

就跟人類不會覺得自己看貓貓上廁所是冒犯一樣,卡厄斯大約也不會覺得自己這樣隨意闖入別人房間有什麼不對的。

「算啦。」尤莉沒再糾結這個問題,「您是來帶我回去的嗎?」

卡厄斯察覺到她一點微妙的情緒變化,但對於居高臨下的神而言,他從不會去揣測人類的心思,人類只需臣服即可,其餘的心情並非他所要關心的。

「嗯。」

尤莉試探著問:「今晚我不能和梅露一起睡嗎?」

「不能。」

卡厄斯面露不虞,似乎對於尤莉偷偷溜走的行為十分不滿。

沒等尤莉再撒嬌求情,他直接將身量纖細的少女扛在了肩上,一言不發地帶她大步離開了梅露的房間。

「卡厄斯大人——」

尤莉察覺到了一絲危險,下意識地掙扎著要從卡厄斯的肩頭離開。

少女的掙扎令卡厄斯眉間溝壑更深,他想也不想地直接捏住尤莉的腳踝,那腳踝細骨伶仃,他只用一隻手就能同時束縛住她兩隻腳,她掙扎的那點力氣在他眼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卡厄斯毫無阻礙地將尤莉帶回了他的房間,扔在了柔軟的被褥裡。

……這個發展太糟糕了!

屬於神明的力量壓制使得尤莉的心裡湧上了一種恐懼感。

那不是對於眼前這個人的恐懼,而是這種純粹的力量壓制,令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種驚惶不安。

雖然都是睏覺,但她主動跟卡厄斯睏覺,和她沒有選擇必須和他睏覺,完全是兩回事!

被扔到床上的尤莉向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撲騰撲騰掙扎著要爬下床。

費勁爬了半天,卡厄斯一伸手,就抓住她的腳踝將她毫不費力地拽了回來。

「跑什麼……」

卡厄斯對於尤莉的反抗有些不滿,然而下一秒,那被他抓著腳踝的少女翻過身來,用一雙委屈又驚懼的眼神望著他時,他忽然就愣住了。

……她在害怕。

……是在害怕自己嗎?

卡厄斯眉頭緊皺,一股莫名地煩躁湧上了上來。

僅僅是少女的一個眼神,卻令他一寸都無法靠近,這種感覺對他而言十分陌生。

他制定這世界的所有法條,創造一切力量與事物,卻從不記得自己創造過這樣……奇怪的感情。

不想看到這樣的表情。

別在那雙眼裡盛滿憂慮的眼淚。

一想到她在用害怕戒備的表情看著自己,他就煩躁得想要毀滅一切,可懷揣著這樣心情的他,語氣卻反而不自覺地放低。

「……過來。」

他託著少女的後腦,另一隻手有柔和的暖風傳來。

那暖風吹過她溼漉漉的睡裙,將貼著她肌膚的睡裙慢慢烘乾。

尤莉意外地眨眨眼。

卡厄斯沒再說話,只是一言不發地用手裡的暖風烘乾尤莉的睡裙,隨後又挪到了她的頭髮上。

他寬厚的手指插進尤莉溼潤的髮絲之中,乾燥溫暖的指腹貼著她頭皮,是很親暱的動作,卻並沒有讓尤莉感覺到冒犯和害怕。

她盤腿坐在床邊,乖巧地任由卡厄斯給她吹乾裙子和頭髮。

「您好像人形吹風機哦。」

炸毛的尤莉慢慢被這一雙手順毛,緊繃的肢體也不自覺放鬆下來。

「什麼是吹風機?也是你家鄉的東西?」

尤莉很輕地嗯了一聲。

「但是我的吹風機吹完頭總是會毛毛躁躁,不像您吹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吹乾的髮尾。

是順滑得像絲綢一樣的手感。

卡厄斯揉了揉她的頭頂,熄滅了房間裡的燭火。

「睡覺吧。」

尤莉聽見他在黑暗中這樣輕聲說。

……就這樣?

見卡厄斯平靜地躺了下來,並沒有要做什麼的打算,尤莉稍稍鬆了口氣。

這樣看,之前他的那番話應該只是在開玩笑,畢竟是他自己說的,燃情花並沒有催情的效果,他也不會因為這花就莫名其妙地想要跟自己睏覺。

白白糾結一番的尤莉總算鬆了口氣,她摸了摸床頭放著的寶石算盤,徹底打消了對卡厄斯的防備心,開開心心地鑽進了被窩裡。

然後她就發現,自己的枕頭還在梅露的房間裡呢。

尤莉是那種一旦沾了床就很不想離開的人,因此她糾結了半天,最後還是放棄了現在起身拿著燭臺摸黑下樓的打算,而是打起了卡厄斯枕頭的注意。

卡厄斯晚上的睡姿一貫優雅得像睡美人,從入睡到醒來都不會挪窩。

他的枕頭又完全足夠兩個人使用,尤莉便大著膽子,蹭了他的枕頭一角躺下,並暗暗希望自己今晚的睡姿能像個人,不會打擾到卡厄斯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