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捱得很近,確切地說是顧拙言被莊凡心摟著,一個一米八四的人被一個一米七五還是虛報的人摟著走路,不難受才怪。顧拙言抬手攬住莊凡心的肩,反客為主,稍一側身彷彿把莊凡心摟在懷裡。
各式丸子很多,售貨員剛煮出一盤,熱情地招呼顧客來品嚐,剛才那一對小情侶又來了,男生用牙籤扎一顆魚丸,吹一吹餵給女生試吃。
顧拙言瞥一眼,心說你們有完沒完。
莊凡心就是在後觀察的黃雀,將顧拙言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猜測,也許顧拙言之前也曾和女朋友這樣逛超市,你餵我我餵你的甜蜜。
他抬頭小聲說:「你別看他們了。」
顧拙言以為自己的目光太明顯,便垂下眼睛。
莊凡心想起蘇望他們在機場的囑託,多陪陪顧拙言,顧拙言在榕城就靠他了。他既然答應就不能辜負,說:「你還有我啊。」
顧拙言心間一緊,莊凡心是什麼意思?然而不待他追問,莊凡心已經紮起一顆魚丸遞到他嘴邊,彷彿在模仿男朋友喂女朋友。
顧拙言心如鼓擂地咬下魚丸,低著頭一抬眼,正撞上莊凡心溫柔疼惜的眼神。他一瞬間迷惑起來,方才的摟抱,此刻的投餵,還有那一句模稜兩可的話語,莊凡心是否在暗示他什麼?
明知他是gay,該知道過度的親密會讓人多想。
顧拙言已經控制不住地多想了。他強迫自己將情緒壓下,繼續逛,買了些青菜和零食便結賬離開。一路踩過深深淺淺的積水,回到莊家,餐桌上的湯鍋正冒著熱氣。
莊顯煬和趙見秋在廚房裡忙,莊凡心招待顧拙言洗手落座,等待的時間調一份醬汁。隨著湯汁逐漸滾沸,所有食材備好,開飯。
有家長在氛圍不同,莊顯煬說:「凡心,你要招待客人。」
莊凡心知道,等第一片牛舌煮熟後夾給了顧拙言,顧拙言頭一次吃這種火鍋,清湯寡水的,但出乎意料的鮮美。
趙見秋問:「小顧,你父母是做什麼的?」
家長都愛問這些問題,莊凡心自顧自地吃,沒理會。顧拙言回答:「我爸媽一起工作,做房地產的。」
他答得籠統,趙見秋也不多問,又關心別的:「小顧,我覺得你的名字起得很好聽,拙言,一般家長都希望小孩口齒伶俐,你的名字有什麼含義嗎?」
莊凡心從碗裡抬頭,眨巴著大眼睛旁聽,他也有點好奇。顧拙言失笑:「我這名兒是姥爺和爺爺一起取的。」
「真的啊?」莊顯煬說,「聽說薛伯伯以前是大律師,為什麼會起‘拙言’二字?」
顧拙言道:「我姥爺是律師,我爺爺是外交官,會四門語言,倆人半輩子都靠一張嘴跟人打交道。他們說人越會講話,遇到的花樣和陷阱越多,就給我起名‘拙言’了。」
趙見秋點點頭,隨口問的兩個問題,聽完答案知道顧拙言的家庭應該屬於金字塔的上層。而那樣的家庭,生活、教育,處處都享受最好的資源,怎麼捨得把孩子單獨送來其他城市。
她好奇道:「為什麼會轉學呢?」
莊凡心倏地哼一聲,猶如喊停的裁判:「媽,你一直問,還讓不讓人家吃飯啊。」
趙見秋聽出端倪,立刻道歉:「不好意思,是阿姨太唐突了。」她給顧拙言夾菜,「多吃點,嚐嚐吊龍。」
顧拙言用餐很愉快,莊顯煬和趙見秋都是親切的人,有分寸但無家長架子,什麼都能聊,他也逐漸明白了莊凡心的性格為什麼那麼討人喜歡。
「對了!」莊凡心突然說,「我的文身被老師發現了,今天挨訓了。」
莊顯煬幸災樂禍:「文肩膀上也能發現?下次文屁股蛋兒上。」
莊凡心問:「那你說我文身算犯錯嗎?」
「我認為不算。」莊顯煬回答,「你有支配自己身體的權利,文身又不會傷害別人,所以不算犯錯。」
莊凡心略加思考:「我想支配自己多要點零花錢,可行嗎?」
「不可行。」趙見秋說,「那樣就傷害到我和你爸了。」
顧拙言邊聽邊笑,從一開始正經和諧的話題到後來的小機靈,他都喜歡聽。飽餐一頓後時間不早了,他道謝後回家,還被趙見秋塞了一瓶自己做的沙茶醬。
牛肉火鍋很清淡,顧拙言回家後不急著洗澡,在雨後的露臺上吹風。沒安生多久,手機持續響起來,連奕銘那三個孫子冒泡了。
顧拙言躺在搖椅中翻看,剛開學幾天,那仨人在商談國慶節如何度過。十分鐘後談崩了,誰也不樂意妥協,就僵持著。
半晌,到底是蘇望情商高,換個話題:「拙言,最近怎麼樣?」
顧拙言回:「挺好。」
連奕銘問:「咱姥爺和咱妹妹也挺好吧?」
顧拙言:「都挺好。」
陸文:「咱鄰居也都好吧?」
話總能拐到歪處,顧拙言沒搭理,然而沉默被當做心虛,那三個人趁機天馬行空地譜寫一曲金秋戀歌。
顧拙言盯著滾動的螢幕,腦海旋出逛超市的場景,莊凡心摟他的腰,抑或乖乖地被他摟著,喂他品嚐魚丸,仰著臉,溫聲說「你還有我啊」。
貼心小情兒都沒這樣的。
他當時不明白,現在似乎明白了。
莊凡心學著那對情侶的模樣對待他,是怕他心中失落,怕他為自己的取向感到辛苦。而莊凡心在知曉他是gay的情況下,對他的身體接觸和語言上的溝通,無疑在表明,願意和他成為那樣親密的關係。
換句話說,好感度已經滿了!
顧拙言條分縷析,推理驗證,恰好一陣清風吹來叫他豁然開朗,他篤定而自信地得出一條結論——
莊凡心對他有意思!
而他……大概也真真切切地動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