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姑姑現在能變得這麼快活,很大一部分原因在姑父身上。
可是,她究竟是怎樣看自己丈夫的呢?尤其是,如今這個看上去比她年輕十多歲的丈夫。
拿我姑姑的話來說,姑父於她。更像是個掌座子的。
「就像剛開始學腳踏車的時候。有個人必須幫你掌控著後座,使腳踏車不會歪倒。」姑姑想了想,說。「你姑父對我而言,就像個掌著後座的人。」
姑姑還說,最初是我爸爸替她掌著車後座,可惜弟弟就是弟弟,總還是靠不住,結果就把她給摔到路邊溝裡去了。
「摔了個鼻青臉腫。」姑姑哈哈大笑,「後來,是你姑父把我從溝裡拽出來,扶穩腳踏車,我才能接著練習。」
「那麼現在呢?」我又問。
「現在我已經學會騎車了,所以就用不著他再替我掌著後座了。」姑姑說到這兒,收起笑容,像是沉思般地說,「早晚,我得一個人騎這輛車,這是肯定的,誰也別想一輩子靠人家掌著後座。那樣就永遠都學不會騎車。」
我多少明白了姑姑的意思。
「再說兩個人一塊兒騎腳踏車,比一個人騎車另一個氣喘吁吁幫忙。可要好玩多了!」姑姑說。
我不知道一塊兒騎車是什麼感覺,但我見過他們全作的作品,姑姑的畫,配上姑父的踏莎行》,在畫展上獲得了相當高的評論,最有趣的是,評論報刊說畫上題的詞,頗有五代後主之風,但是模仿的太甚,後主味兒太濃,反而喪失了自己的風格云云……
姑姑給我看那篇報道,我們倆都樂得要死,姑父後悔不已,說再這麼下丟,業界都得說姑姑有個專門學李煜的丈夫,那可就太倒霉了。
姑姑說沒關係,她以前聽過一個笑話,說卓別林匿名去參加「模仿卓別林大賽」,只得了個第二名。
在我看來,姑父似乎不怎麼寫詞了,也許他私下還在寫著玩,但他再不肯拿出來給人看了,我問他為什麼不寫了,他很嚴肅地說因為他找到了更加「偉大」的事業:他決意要寫小說,所以放棄詩歌。
如果你看過他的那些「偉大」的小說,你恐怕會有吐血的感覺。
姑父的那些小說,裡面盡是些殺人狂呀吸血鬼呀殭屍呀這種嚇死人的東西,他當初連載得倒是挺紅火,好些人都追,姑姑喜歡這種東西,姑父起初是專門寫這種東西給他妻子看的,並不是為了賺錢和名聲,後來局裡其他人知道了姑父在寫恐怖小說,就都追著要看。
在這一批親友讀者群裡,姑父奠定了他的「目標讀者群」,他寫東西並不快,那種仔細程度活像他當年寫詞、推敲字句那樣。不過稿子一出來,他會先給大約三到四個目標讀者閱讀,檢查問題所在,然後再進行修改。
早期姑父的目標讀者是:姑姑。我爸,衛叔叔,於凱叔叔。
和越來越鐵桿死忠的其他三個不同。我爸沒多久就退出這個目標讀者群了,他實在受不了他姐夫的恐怖故事,還說再這麼展下去,姑父搞不好會二度進史——就以他那些能活活嚇死人的作品。
我爸說的「活活嚇死人」,並不誇張。姑父的恐怖小說和一般的不同,他的文學造詣決定了他的文字質量,普通作者用一個詞,能達到百分之6o的恐怖度,到了他這兒,選用另一個更合適的詞,能把恐怖程度提高到百分之9o。而且他在關鍵時刻的行文,特別有講究,沒有經驗的作者,會因凌亂的行文破壞閱讀效果,越使勁,反而越讓讀者「出戲」,姑父就特別會調整行文,他的文章結構原本就十分嚴密,邏輯推理方面不會感覺有漏洞,而且他比一般的作者更懂得「人情」,知道真正能觸動讀者的究竟是什麼,他用四兩撥千斤的巧妙,使之烘托情節氣氛,達到最大的「嚇人」效果——唉。所以你看,這個人前半輩子的天賦全都用在怎麼讓人愁上,他現在的天賦,就全都用在怎麼讓人害怕上了。
姑父的作品裡(我是指恐怖作品),我記得印象最深刻的是一篇關於開膛手傑克的故事,我是白天上課時,躲在抽屜裡用手機偷偷看的,大太陽的四月天氣,身邊都是老師同學,我竟然還看得渾身冷,恨不的尖叫著扔下手機衝出教室!這本書後來出版了,同學愛得不得了,知道我是作者的侄女之後,特意央告我找姑父簽名。後來我和姑父說起這篇故事,說幾乎可以和柯南道爾的《斑點帶子案》相媲美。姑父聽了萬分得意,他說這是他和我姑姑討論了很多個晚上想出來的,後來講給曉墨聽,嚇得那個總是出門打架的小傢伙好幾天不敢再亂來。
……他到底是寫詞的天才,還是寫恐怖小說的天才?問題是,他到底哪裡想出來那麼多嚇死人的故事?!構思這些恐怖的情節時,他難道一丁點兒也不害怕麼?
我這麼問姑父,姑父說他也害怕呀,一到夜裡,他的腦子裡裝的全都是這些玩意兒,但是越害怕他就越要把它寫下來,這樣,讓大家陪著他一塊兒害怕,聽見四下裡「哇哇哇」的尖叫聲此起彼伏,他自己就不那麼害怕了。
……我承認,姑父的這種說法有點欠揍。
人說,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
但是從「士大夫詞」到「斯蒂芬金」,這又是怎樣一種詭異的轉變呢?後來我爸說,小楊叔叔得知我姑父竟然放棄寫詞、轉頭去寫「不入流」的恐怖小說之後,氣得連殺了他的心都有了。
唔,所以我還是決定,不把姑父的常用id告訴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