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不出話來了。
「駕駛1o噸重型卡車往運京珠高,那種感覺很不一般。」曉墨慢慢地說,「非常的……重,真正的千鈞,重力壓身,想想看,你是在試圖把控一個無比沉重的東西。」
「可是你的鋼琴怎麼辦?」我有點著急,「開車得把你的手給毀了!」
「如果有那個必要,也沒關係。」
我糊塗了:「曉墨,你到底要幹嗎?從小到大我就沒有一次搞懂過你!」
曉墨哈哈大笑:「那是因為你連你自己都搞不懂,當然就搞不懂我啦!」
他這話好像在奚落我,我有點不太高興。
「並不僅僅為了開車,姐姐,我想,這是一種很適合寫詩的生活。」曉墨用指甲咯吱咯吱撓了撓下巴,「我好像定不下來,奇怪得很,似乎我在哪裡都感覺不對勁,找不到自己的所在,所以必須處在變動不居中。」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至於寫詩這種話,倒不是因為弟弟知道了姑父的事情,據我所知,很早以前他就在寫一些細碎的句子了。
「拐角處綠花燦爛,我的油箱。滿。」他笑起來,「不是很像一現代詩?」
拐角處綠花燦爛
我的油箱
「這麼說,想當個詩人?像姑父那樣的?」我問。事實上,姑父到現在早就不寫詞了,他轉頭去寫別的東西了。
「現在還說不準,我還不知道自己的人生究竟是什麼樣的。
「他慢慢說,「也許到三、四十歲才能明白呢,還是那句話,聽天由命。」
關於弟弟的決定,我可不知道姑父和姑姑究竟是怎麼想的,他們早就放棄了替弟弟安排人生的打算,因為這個孩子從幼年期開始,就根本不聽從任何人的安排。
「我們都得努力尋找自己的人生,但事實上我們又很難在現有的這個世界裡尋找到它。姐姐,就這一點而言,我們這些古人的孩子,甚至比我們的父母更加辛苦。因為他們已經明白了自己的命運,而我們。卻還不明白。」
但是,我們又不得不這麼做,哪怕為之送命。
海因萊因曾說:一個人真正成年的標誌,就是當他找到一個願意去為之送命的目標之時。關於弟弟的結束語,我深深贊同他的觀點。
剛才我曾經提到過,我所知道的兩個家庭,全都存在著不同程度的傷痕。除了雷局長一家,另外一個。就是凌局長的家庭。
關於凌局長夫婦的「軼聞」,我是從父母和親友們那兒聽來的,雖然每一張嘴說的都不盡相同,但是相處這麼多年,聽了這麼久,我也多少能夠把聽來的「八卦」,系統組織起來,穿綴成一張完整的圖案。
據說一開始,小鵬的爸爸是凌局長參與的「古人」改造物件,雖然不是由凌局長來負責——那時候她剛剛博士畢業,在梁所長手下做助凌局長目睹和參與了全部的改造過程,包括手術後期,她負責監控小鵬的爸爸的康復情況。
所以最初,兩個人的關係是近似「病人」與「醫生」那種,一開始。小鵬的爸爸管凌局長叫「凌博士」。但是後來時間久了,他就擅作主張,不肯叫「凌博士」了,而非要喊她「小涓」。
小鵬爸爸的這種擅自改口,引起了凌局長當時的未婚夫的不滿,但是一開始凌局長倒沒覺得有什麼,反正很多人喊她「小涓」,所長,同事們,都這麼叫。
我爸說,或許她那位未婚夫一早就看出了危險所在。
總之,這就是開端:因為凌局長的寬容,那一個就更加的「得寸進尺」了。
因為需要順利適應現代社會。所以凌局長每日要花很多時間對小鵬的爸爸進行訓練,他們一開始並未做很大的指望,只希望他能正常生活下來,但是身為一個完全的現代人。他們無法想象古人適應現代社會有多麼的困難。
同時在做這項工作的並不僅僅是凌局長一個,人,但是據說很明顯,她是最盡心的一個,我媽開玩笑說這是女性獨有的天性:就像撫養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除了護士之外,凌局長是當時工作人員裡,唯一的女性。
我爸說這正是凌局長犯的一個「錯誤」,而這個浪漫的錯誤,也將鑄就她接下來數十年漫長的情感生活。她的錯誤就是:輕敵。
那是接觸古人尤其是剛過來的古人的現代人,普遍容易犯的一個錯誤。現代人會很輕易地覺得,古人沒什麼可怕的,因為他們看上去好笨。「什麼都不行」。
當然,像我姑父這樣的古人的確沒啥好怕的,但並不是每一個古人都是李煜。
「哪怕不用像《沉默羔羊》裡囚禁萊克特博士那樣,將黃巢囚禁在玻璃房子裡,但是至少,你得做一定程度的防護,其實最好的防護就是儘量不要去接近他。」
爸爸說這番話的時候,好像在開玩笑,但我覺得那也許並不是一個玩笑。
凌局長面對的是黃巢,是那個讀過書甚至考過科舉、冒著蹲大牢的風險販賣私鹽、嘯聚百萬大軍造反、最後攻陷了長安城的黃巢。
是那個殺人如麻、巧取豪奪、經歷太多人情世態而有了一肚子詭計的黃巢。
當這樣一個人,經過訓練基本適應了現代社會之後,如果你還拿「古人都不怎麼行,所以危險不到哪裡去」的眼光來看他,那你可就要吃大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