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九五章 我,西施,被命名的符號(下)

這兩年,我開始慢慢記起以前看過的小說。父親書架上有數不清的小說,那就是我的樂園。那裡面大多數是國外小說,或者也許……其實我能夠記起的都是國外小說?

也許和這個世間有所關聯的文字。都被我給忘記了。只有毫無聯絡的。才僥倖儲存了下來。

每次想起,我就會把裡面的內容講述給夫差聽。我這麼做是為了整理自己的思維,使回憶起來的一切變得更加準確和鮮明。

但是夫差卻相當喜歡聽我說故事,且不管那故事聽起來有多麼荒誕,多麼不合常理。

「……三百美元,好大一個數字!思嘉的心都咚咚跳呢!」我說,「四周全都是她的窮朋友,連煮豆子都沒得吃,都要她去救濟,她養著瘋掉的老爹,兩個病妹妹,一堆黑人。她還養著梅蘭妮一家三口呢,這叫她哪裡去籌借這三百美元?況且這只是一年的稅金,今年勉強繳了,還有明年,明年繳了還有後年……威爾克斯是要逼著她賣房子,因為他那臭婊子情婦埃米看中了塔拉。」

夫差默不作聲聽著,黑眼睛睜的大大的,他好像也很緊張,為思嘉的麻煩而緊張,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可是不給錢,政府就要來收房子收地了,到時候會把他們的棉花全都搶走,說這是欠了聯邦政府的。」

「聯邦政府裡就全都是威爾克斯這樣的混蛋了麼?」夫差突然問,「瑞德去了哪裡?」

我愣了一下,笑起來。

「知道你最中意他,等會兒就知道他去哪兒了。」我繼續講,「其實思嘉和你想的一樣呢,夫差,她想了幾天幾夜,在心裡搜尋她認識的所有親友,現裡面頂頂有錢的就是瑞德了。」

「啊!她打算嫁給瑞德了?」夫差很感興趣地問,「她覺這是一條路了麼?」

我搖搖頭:「她覺這是一條路。可她不願意。」

夫差沉默了片刻,才說:「還是為了那個希禮麼?」

我點點頭:「不過眼下,還有比希禮更要命的事情。那就是填飽肚子和挽救塔拉。」

夫差不作一聲地聽著。

「可是思嘉又是那麼一個高傲的女子,她可不願意跑去求瑞德那傢伙。求他娶自己以此挽救塔拉。她覺得自己對瑞德那傢伙似乎還有一點點吸引力,之前他不是對思嘉說過一大堆的瘋話了麼?所以思嘉就決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像打仗之前那樣,用那種媚惑的樣子去勾引瑞德,讓那個多金佬自動入彀。」

「唔,我不相信瑞德會看不出這一點。」夫差有些鬱悶,「再說。她現在連稅金都沒得繳,哪裡去打扮得漂漂亮亮?」

「這的確是個大問題。」我點頭道,「思嘉是窮得連裙子邊都爛起了毛呢,這叫她到哪裡去弄一件像樣的衣服見瑞德呢?於是,她就坐在屋子裡呆,從早到晚,天都要黑了也沒想出辦法來。結果呢,一抬頭,她就看見了媽媽愛倫留下的蒼綠色的天鵝絨窗簾。」

「啊!」夫差輕輕叫了一聲。

「可不是?」我苦笑起來,「思嘉要拿窗簾布做一身新衣裳。」

「可是嬤嬤不會願意的。」夫差說,「她不會讓人去動思嘉媽媽的東西。」

「嗯,正如你所言,嬤嬤大雷霆,堅決不允許思嘉動窗簾,可是思嘉才不管那些,比起沒有飯吃。比起整棟房子整片莊園全都歸人家,窗簾布又算得了什麼?」

夫差默不作聲了一會兒,他突然說:「唔,夷光,為什麼我覺得思嘉和你很像呢?」

我嚇了一跳!

「哪裡?我哪裡像她了?」

「不知道……」,他搖搖頭,「好像那種不顧一切的決心,那種根本不管人家怎麼看的想法,都很像你。」

我呆了半晌,才說:「可是夫差。為什麼要去管人家怎麼說呢?」

「一般人……如果聽見人家的批評,多少都會考慮的吧?」

「不聽人家的,人家會死麼?我會死麼?」

「唔,這個嘛,真就有人害怕嘛,他們覺得萬一得罪了旁人、被人不喜歡,就好像死了一樣難過呀!」

「為什麼怕成那樣?又不是不聽爹孃的話,沒奶吃沒棉布裹著就會死的小娃娃……」

夫差眨眨眼睛:「也許做吃奶娃娃時候的那種害怕,會怎麼都改不掉、一直跟在身上延續到老呢?也許他們的爹孃總是說他們不好,總拿死呀死的嚇唬他們,結果弄得他們錯以為得罪了人就會死唄。那種害怕可真了不得!就好像我五歲的時候被蜜蜂蟄了,現在哪怕我心裡非常明白。自己一巴掌能打死一百個蜜蜂。可我看見了蜜蜂還是控制不住的怕呀!」

夫差怕蜜蜂怕得世所罕見,那麼小一丁點的蟲子,還沒我的小指甲大,就能把他追得跑出老遠去。

見我嘲笑他,他很不好意思:「哎呀算了算了,我弄不懂那些!咱們不管它,繼續說故事吧。」

我嘻嘻一笑,又繼續道:「拿窗簾布做裙子的夜晚,全家都很高興地來幫忙,包括那些女孩子還有那些傷兵,大家好像在舉行一場宴會。思嘉也顯得很高興,但是她心裡卻悽慘得不行,她心想,這一群傻子!我是要拿自己去賣呢。南方早就完蛋了,可他們都還活在夢裡,就我自己是清醒的了。」

夫差的臉上,露出難過的神色。他想說些什麼,卻沒說。

「這群歡樂的人裡面,只有希禮看出問題來了。他已經知道稅金的事情了,可是他又幫不上什麼忙,希禮看著思嘉,心裡又慚愧又痛苦,威爾也知道思嘉要幹嘛,他和希禮說他很不同意思嘉去亞特蘭大。於是希禮就想,威爾是絕對無法理解的,思嘉不只是去籌錢,她是要拿她母親的窗簾改成的新衣服,去征服整個新世界了。」

「算了吧,他再怎麼慚愧,不也只能看著思嘉去找瑞德麼?」夫差哼了一聲,「他自己為什麼不去幫忙籌錢?難道他很痛苦就是理由了?就可以拿來做擋箭牌,叫一個女人替他去出頭?他為什麼要等別人來挽救他?就因為人家喜歡他?這叫什麼男人!」

「哎呀夫差,希禮就是那樣一個人,你沒法改變他的。」

「好吧,後來呢?」

「後來……唉。」我大嘆了口氣,把手抬起來枕在腦後,「剩下的明天再講罷,我好累了。」

夫差錯愕,他一個翻身起來:「喂!怎麼好停在這裡?後面的呢?!你都還沒說她見到瑞德沒有呀!」

我嘻嘻笑起來:「所以說,明天再講嘛,都講了半晚上了,再講下去就不用睡覺了。」

「可是停在這裡很難受呀!」

「停在哪裡都很難受的。但是夫差,你也不可能叫我一晚上就把整個故事講完呀?」

夫差沒轍,只能嘟囔著重新躺下,看來故事的後面部分,恐怕要在他今晚的腦子裡上演了。當然我不知道夫差會自行杜撰出什麼樣的戲碼——或者他希望思嘉趕緊嫁給瑞德?

想到這兒,我就覺得很可樂。我翻過身,想出言安慰一下不甘心的夫差,就在這時候,我卻聽見他低聲道:「思嘉為什麼還不明白呢?」

「什麼?」

「希禮是沒得救了。」夫差嘆了口氣,「那個男人是沒得救了,他會打馬鬥牌、他會讀書畫畫,可是他所有的好本事到這個時候,都用不上了,他是非得要人好好供養著。才能施展他那些無用的本事呢。」

我呆了半晌,才說:「夫差,女孩子的初戀都是很要命的,就算日後看得如何清楚,她都會把對方美化得像個天使。」

「唔……」

「再說了,人其實很難看清楚自己。」我低聲說,「或許能夠看清楚別人,但是看懂自己就很難,有的時候那就相當於否定自己了。」

「夷光,思嘉到底最後看清楚了沒有呢?」

「看清什麼?」

「自己喜歡的究竟是誰。」

夫差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我噗嗤笑起來,他這明擺著是在要求我劇透。

「現在把結尾說了就沒趣啦。」我故意翻過身去,「夫差,你要耐心一點。」

他不響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夫差低聲說:「那麼,你呢?」

我翻過身來,好奇地看著他。

「夷光,你現在看清楚了沒有呢?」夫差問,「你自己喜歡的究竟是誰。」

我微微撥出一口氣,我放平身體。笑了一下:「我已經看清楚了。」

一時間,溫和的氣流在黑暗中交匯。

然後夫差就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他嘻嘻笑起來,他把臉貼著我的肩頭。

「幹嗎?」我看著他。

夫差只是笑,就好像得了意外禮物的小孩子,高興得忍不住想笑鬧。又擔心會被嗔怪。那種興奮。讓他那張英氣十足的臉,顯出男性獨有的嫵媚。

「夫差,你可真好看。」我湊近他,認真地說。

他更不好意思:「怎麼這麼說我啊?」

「真的啊。」我笑起來,「可以去參加英俊先生比賽了,保證是第一。」

「參加那個幹嘛?」

「哦,贏了可以對著攝像頭、對全天下的人講話啊,可以捧著獎盃告訴全天下人,你是最好看的男人啊!」

「我才不要說那個!」

「那要說什麼?」

「我要和全天下的人說,夷光喜歡夫差。」他笑嘻嘻地說。

被他這麼直白地說出來,我突然覺得格外不好意思!明明已經做夫妻這麼多年了,可是當我聽見這句話時,心裡還是害羞得像個被說中心事的小女孩……

那夜,再沒人說話,就好像只要這樣相互依偎著,就能得到滿足。

太好了,我們。

一如天下所有的普通夫婦。

後來,又過了好久,我在家裡角落的木墩子上,偶然現了一行字。那是不知什麼時候被刻上去的,字跡歪歪扭扭像個小孩子寫的,時間久了木質有點潮腐,不過依然能夠辨認清楚。

那行字是:「夫差喜歡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