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無比沉默的一夜,自從我來到吳國,我們之間就從未經歷過這麼尷尬的沉默,我躺在夫差身邊。我睡不著,我知道夫差也睡不著。
到了後半夜,我聽見他窸窸窣窣的聲音,夫差好像在翻騰包裡的什麼,然後我聽見他在低聲絮叨著什麼,那聲音太低,就好像只是一個人呢喃給自己聽的話,我聽不太清。
他已經不肯和我說話了呢,我苦澀地想,是我傷了夫差。
我終於睡了過去,懷著滿心的悔恨和難過。
冰涼的晨霧和啁啾的鳥鳴驚醒了我。
我睜開眼睛,現夫差還坐在我身旁。我疲倦地拿手扶住額頭,嘆了口氣,我以為他會丟下我獨自離開呢。
昨晚一夜亂夢,醒來卻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們就這樣默不作聲地坐了好久。然後,我聽見了夫差的聲音。
「吶,夷光……」
他忽然輕聲開口,我揉揉眼睛,愕然看著他。
夫差臉上的表情讓我有些吃驚,昨晚那種蘊藏著極大迫力的沉默冰冷,已經消失了,此刻的他看上去寧靜而愉快,和往日無異,好像昨晚到今天,和日常的任何一天沒有差別。
有什麼改變了他!
這感覺非常鮮明地昭示了我,我惴惴不安地盯著夫差!
「我昨晚,一晚上都沒睡著。」他說,「好多好多事兒塞在我的心裡,每一件我都弄不明白。」
我默不作聲低下頭,熟悉的羞愧感,再度湧上心頭。
「就好像……那種滋味兒,你明白麼?夷光,好像有兩個我在吵架。」
「兩個你?」我詫異地抬頭,看著夫差。
「要聽我說麼?」
我點點頭。
然後我看他,彎腰從旁邊的布囊裡取出昨日那個大橘子,把它放在手心給我瞧。
「就好像有一個夫差從我心裡蹦出來了,在外頭和我說話。」他晃了晃那個橘子,「就像這個橘子夫差。哈哈。」
「……」
夫差盯著那個橘子,起初,他沉默了好長一會兒。
「一開始,他一直在笑我。」他說,「笑我是個笨蛋、大傻瓜,到現在才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的手指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襬。我一聲也不敢吭!
「這個橘子夫差,昨晚就這麼沒完沒了地嘲笑我,他說:笨蛋,夷光根本就不喜歡你,她喜歡的是勾踐。所以,喏你瞧,她連孩子都不願意給你生。我被他給氣得想殺人,我反駁說根本不是那樣的!夷光那次是意外,誰會想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去?她要真是有意的,那不是自尋死路麼?然後這個橘子夫差就笑得更大聲了,他說:笨蛋,你還看不出來麼?如果夷光根本就不喜歡你又不能離開,那她留在你身邊豈不和死了沒區別麼?」
我想說不是這樣的!我想出聲反駁,可喉嚨像是被誰給死死鉗住了。一絲聲音都不出。
「橘子夫差就一直這麼說,他的聲音聽起來惡毒極了,夷光,我可從來沒聽見過這麼惡毒的聲音呢。」夫差說到這兒,停了一小會兒,他忽然壓低聲,「後來這傢伙就說:夫差,你這麼生氣,你是想殺人麼?喏,她現在睡著了,你手裡有刀,只要一刀紮下去,神不知鬼不覺……」
我渾身像浸入了寒潭中。
「他說,你要動手就趕緊動手。殺了她,回吳國去,起兵再把勾踐那小子給打個落花流水!反正他現在元氣還未恢復,你一定能成功的!」夫差盯著那個橘子,他的聲音有點咬牙切齒,他那副神情,就好像真的另一個人。
我恐懼極了!我嚇得氣都不敢喘,腦子整個都麻木了!
然後,過了許久許久,我才聽見夫差的聲音:「……被橘子夫差說了這麼一大通,我的心也有些活動了。我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聽起來也很解氣是不是?我覺得我就該這麼幹,一刀殺了你,然後回吳國去。整頓人馬,起兵再度攻打越國。不過這一次我可不聽他的什麼道歉了。也不要那小子給我做馬奴了,我就是要殺掉他!就是要把越國滅了。讓勾踐那小子揣著他那顆漆黑的心,滴溜溜滾進地獄裡,就一直一直呆在地獄裡再也別出來!」
說這番話時,夫差的臉有些扭曲。我駭然萬分地望著他,我從未見過表情如此可怖的夫差!
時間好像停止了。
寂靜的竹林,聽不見什麼聲響,剛才的鳥鳴也停了下來,空氣裡,緊繃著一絲什麼線,好像只要誰一齣聲。那條線就會「啪」的一聲,斷裂開來。
「可是,正當我起身去摸我的刀時,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夫差突然說,「於是我就問橘子夫差:好吧,我殺了夷光,我去攻打越國。我也把勾踐殺了——可就算是那樣。夷光還是在喜歡勾踐啊!就這件事本身而言,一點都沒有改變嘛。」
我怔怔望著夫差!
「我就是為這件事生氣的,就因為這件事,我才生氣得想殺人,可就算我大動干戈殺了夷光殺了勾踐,哪怕我殺光了整個越國的人,這件讓我生氣的事情本身,卻一絲一毫也沒有改變呀!」
「……」
「聽我這麼一說,橘子夫差就不耐煩起來了,他說:笨蛋!還考慮那麼多幹嗎?她惹你生氣,勾踐那小子也惹你生氣,你殺掉他們豈不是天經地義?!快別多想啦!快點動手吧!」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夫差。然後,奇怪的事情生了!
我看見,這男人那張原本急切地學著橘子夫差說話的臉孔,忽然間,柔和下來。
「於是,在他這麼說了以後,夷光,我就察覺這裡面的問題了:我逮到了這個橘子夫差的漏洞。」他說著,臉上竟慢慢露出一絲笑意,「他只一個勁兒叫囂著讓我去殺人。卻根本弄不懂這裡面的事,他以為只要殺了人,問題一切就都得到解決了,其實殺人之後什麼都沒改變。夷光,我這才現,其實真正笨蛋傻瓜的,是這個橘子夫差才對呀!」
我有點說不出話,我想伸手試著去握住夫差的手,可我不敢。
「可是夷光,你知道麼?這個橘子夫差特別狡猾。一見我把刀塞回去。不肯聽他的慫恿,於是他就又想了一招。」夫差說,「於是他說:好吧。傻瓜,既然你不肯殺他們,那你想過。往後你該怎麼辦了沒有?」
我默默聽著。
「被他猛地這麼一問,夷光。我還真答不上來呢,我既不想殺你,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一時間我就只有愣著,聽這個橘子夫差繼續絮叨。」
夫差說:「他看出我傻來了。於是就說,哼,你不想殺夷光,說到底不就是因為你還喜歡她麼?你捨不得對吧?可是她不喜歡你,她喜歡的是勾踐。這樣吧,大傻瓜,既然她喜歡的是勾踐,那你就把自乙變成勾踐好了!」
「我聽他這麼一說,也覺得挺有道理的,你喜歡誰,我就變成誰,那你不就會喜歡我了麼?」夫差說到這兒,卻多少有些沮喪,「可是我再一想,那也不成呀!我比勾踐高那麼多,比他壯,臉也比他黑,又沒他那麼俊俏……哪怕把我的腿砍斷一節。再把眉毛扒光,往臉上敷一斤粉。我也還是不像他呀!」
我愣怔了半晌,忍不住笑出了聲!
「而且我也不喜歡勾踐那個樣子,陰鬱沉悶的壞小子,我天生就不是那個樣子,裝都裝不出來。」夫差嘆了口氣,「話又說回來了,哪怕此時突然來了個變戲法的,喏喏。就像偃師那樣的,他好心作法把我變成了第二個勾踐——可是夷光喜歡的是真正的那個,她又怎會來喜歡一個贗品?」
一陣心酸湧上我的心頭。
「聽我這也不幹那也不願意。橘子夫差好像有點不高興了,他說:那你要怎樣?給你出了兩個主意你都不要,難道就想這麼繼續下去?和一個不喜歡你的女人繼續浪跡天涯?夫差,你這到底是在幹嗎呀?」
沉默。
我又難過又羞愧,幾乎聽不下去了。
「……就好像被我給逼迫得沒轍了。夷光,這個橘子夫差,他想出了一個十分歹毒的辦法。」夫差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故弄玄虛,「他說。好吧,既然你不想殺她又不想變成勾踐,那你可以就這樣的。」
「就這樣?」我禁不住開口問。
夫差點點頭:「嗯,橘子夫差說,我可以就這樣。我可以裝著根本就不在意這件事,我可以裝出一副寬宏大量的樣子,不生氣,也不罵你,哪怕實際上我氣得快要死了,也不表現出來。」
「……」
「我就這樣裝出一副原諒你的樣子,其實呢,我還是會在心裡暗暗譴責你,我會不斷告訴自己夷光是個壞女人,她根本不喜歡我卻還從越國跑來我身邊,我可不能再真心實意地對待她了,但是這些我又不說出來。只是日子久了,偏偏在一些細微小事上暗示她,讓她感覺到我的鄙視。明白我不是什麼都不知道,以此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大壞蛋,萬分對不住我。這樣一來,她就成了罪人。我就成了聖人,心裡恨死她卻還表現出寬宏大量的偽裝,讓她日日活在不能說出口的自責裡,就讓她跟以前似的成天生病!而我呢?太偉大了!被人辜負卻還陪著她四處尋找家鄉,我是個多麼仁慈的君王哪,被心愛的人給欺騙卻不予報復……橘子夫差和我說,放心好了,等著瞧吧!就這麼下去,過不了幾年,你連刀都不用碰,就能把夷光給生生推進地獄裡。喏,連她都進了地獄,勾踐那小子難道還想平安度日?再往後,我想怎麼幹就能怎麼幹了!」
我聽得渾身都在抖!的確。這是我所聽過的最惡毒的辦法了!
夫差抓著那個橘子,他的表情有點像著了魔,迷迷瞪瞪的。
又過了很長一會兒,我才聽見了夫差的聲音。
「可是,我聽了橘子夫差這些話,心裡又有些犯糊塗:明明是我自己要跟著夷光出來,是我自己要去尋找她的故鄉的,全都是我自己決定的事情,我又怎麼能把責任都推到她身上呢?我並不是被她給強迫著離開姑蘇的呀?真那麼做,我就是在栽贓了!」
我怔怔看著夫差!他臉上的迷惘,比任何時候都更明顯!
「而且說到聖人,這世上哪來的什麼聖人?所有自封的聖人說到底,都是要把周圍的人變成壞蛋,自己才能被凸顯成聖人,所以聖人也全都是壞蛋才對!難道我花費那麼多年,偽裝那麼久,只是為了當一個壞蛋?呸!我才不幹呢!」
我終於伸出手,握住了夫差的手。
「我就這麼挑三揀四鬧到後半夜,最後,夷光,最後我就把橘子夫差給鬧煩了呢。」夫差說罷,瞧著我,他嘿嘿笑起來,「結果他說:夫差,你不聽我的,早晚你得後悔!」
「那,你怎麼回答?」
夫差放下橘子,他嘆了口氣。用手撓撓頭:「我說,我沒有不聽你的呀?我就是想問問你該怎麼辦,我問橘子夫差:到底怎麼才能讓夷光喜歡我呢?」
他說到這兒,沉默了片刻,才再度開口。
「橘子夫差有好長時間不說話,他回答不了我的問題。後來,我反覆問了好幾次,他才突然說了一句話。」
「他說什麼?」
「他說:你這笨蛋!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喜歡上伍子胥那個老混蛋。夷光就能愛上你了!」
我哈哈大笑!
夫差也苦笑起來:「我根本就不可能突然間喜歡上伍子胥,所以我就明白了,夷光,你也不可能突然間喜歡上我的。」
這最後一句話,太過於傷感,有淚水慢慢盈上我的眼眶……
「橘子夫差既然生了氣,不肯再和我說話,我就只有自己和自己說。」夫差盯著那橘子,他繼續慢慢地說,「我覺得,我還是會火的。我不想當什麼狗屁聖人,當然我也不想拿刀殺你,但是我很生氣,我要生氣,我覺得自己比勾踐那小子強很多,我比他力氣大,有人要欺負你,我會替你打架,我也比他更願意聽你說話,而且我覺得我……我比他更喜歡你。」
我開始無聲的哭。
「夷光,我不想裝成任何人。我只想當我自己。哪怕你並不喜歡我。可是夫差就是這個樣子。或許我會時不時抱怨一陣子,埋怨你為什麼就是不喜歡我,但是等抱怨完了。我還是會和你在一起。你心裡有勾踐,你不喜歡我,這沒辦法。我沒法勉強你,可是我喜歡你,這也沒辦法,誰也不能勉強我放棄。」
他說完,笑起來,拿過那個大橘子:「既然橘子夫差已經沒轍了,那咱們留著他也沒啥用,就把它分了當早餐吧!」
他說完,三兩下剝開那個橘子。然後掰開兩半,把略大的那一半遞給我,剩下那半個,夫差一口就塞進了嘴裡。
「嗯嗯!很甜呢!比昨天那兩個小的甜多了!」他笑眯眯看著我,「夷光,你嚐嚐,橘子夫差也很不錯呢!」
橘子甜得我想咳嗽,冰冷甘美的汁液在唇齒間流倘,我抬起頭,竹林外有初升的太陽,只一丁點兒的太陽又小又紅,冰冷冷的,還沒能散出什麼熱量,就像橘子瓣,我恍惚地想。
……像夫差給我的這片橘子瓣。
我的眼淚又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