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九三章 我,西施,被命名的符號(上)

那晚,勾踐怎麼都無法入睡,他睜著黑洞洞的眼睛,盯著屋頂。

「夷光,接下來該怎麼辦?」他突然問。

「接下來?」我有點糊塗,「什麼接下來?」

「我是說,吳國。」他突然說。「今天,一群官員逼問我伐吳之事。他們要我交出時間表。」

我想不出這種問題該怎麼回答。我是個不過多考慮未來的人。

「那你覺得呢?」我問。

勾踐良久都沒說話。

「你希望再去打仗?」我慢慢坐起身來,望著他,「去把吳國殺一個屍橫遍野?為什麼一定要那麼做?你喜歡殺人?可我們的軍務防範做的這麼好,他國已經不可能再攻過來,這不就可以了麼?」

「……我不知道。」

我靜靜望他。

「我覺得這不太對勁,夷光,不是說去不去伐吳的問題,而是我自己。」勾踐側過臉,望著我,他的目光裡充滿迷惘,「我很喜歡現在這樣子,可我又覺得自己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我甚至覺得,我好像不該再在這兒住下去,我和他們越來越不一樣了……」

「那就離開好了。」我說,「咱們再去深林裡生活,像一開始那樣。」

勾踐搖搖頭:「不可能的,夷光。我做不到。」

有什麼,在分裂這個男人。

自那夜起,我才清晰地感覺到了這一點,他在懼怕自己的變化。

許久之後,我才真正明白,原來痛苦對這個男人而言是那麼重要的東西,以至於一旦脫離了痛苦,他反而會不習慣。

不,何止不習慣?那幾乎像是喪失了他自己的一部分,就好像長期的痛苦已經成了他的一條腿,一隻胳膊。「沒有痛苦的勾踐,就不再是真正的勾踐了」,這不僅僅是他自己的認定,也是越國上下集體保有的信念,他在臣民日日的責備中,慌亂起來。

於是,他的猶疑和自我譴責。不久就顯化為了一個人。

那個人的名字叫文種。

答應文種去往吳國,並不是為了那個眾人皆知的原因:給勾踐尋找蠱毒的配方。

事實上那時候,勾踐身上的蠱毒已經很輕了,甚至不一定要去尋求解藥。

我會答應文種,是因為我已經不想再目睹勾踐的自我懷疑和分裂了,那太讓我痛苦。

我很清楚,他並不是在和文種爭吵,他是在和他自己爭吵,和那個要求他「恢復到從前去」的自己爭吵。他恨得咬牙切齒的,並不是文種,甚至他在宮內砸東西大罵的也不是文種,而是他自己,那個打算拋開痛苦,改變既定命運,甚至竟然奢望不再做越王的自己。

這也是為什麼哪怕吵翻天,他也絕不去動文種一根手指頭的緣故。

在培養勾踐這件事上,文種所獲得的成功,幾乎可以和皮格馬利翁媲美。

相比之下,伍子胥就只是個失敗了的弗蘭肯斯坦。

於是,從我答應赴吳之日起,勾踐就不再見我了,我搬出了越王宮,按照文種的說法,如果依然與大王日夜相對,大王會捨不得放我離去。

其實那是不可能的。

勾踐失去了我,卻重拾了他的痛苦。這對他而言,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文種指定了幾個女教習來教導我日常禮儀,負責這一專案的是范蠡。

我管范蠡叫「那個財迷」,因為他盯著我的眼神,活像盯著一大堆金幣,這是個視財如命的人,甚至在他現有一大單生意可做時,那雙眼睛裡流轉的秋波,比熱戀中最瘋狂的戀人還要動人。

但是女教習們很快就罷工了,她們集體商定,不再給我進行任何訓練,因為被禮儀和社交技巧捆綁住的我,全然喪失了光彩,活像粗糙的土坯瓶,呆板無趣。

文種在躊躇了兩三日之後,最終決定,就這樣把我送去吳國。和我一同去的還有一個女性,那是個完全遵循女教習們的訓練而培養出的美女,她的名字叫鄭旦。

鄭旦是那種煞有介事的女孩兒。每個班的成績表最前面那一群,你都會現一兩個。她完全聽從於文種,視之為父兄的那種聽從,也自認為有為國犧牲的必要,所以當她那雙狹長優雅的眼睛轉向我時,具面永遠充滿了疏遠的輕蔑。

文種的意思是,如果吳王喜愛人工培養的高階瓶花,那他可以選擇鄭旦;如果萬一,他對瓶花們已經產生了審美疲勞,那他或許就會選中我。

無論吳王選誰,都能中文種的計策。

文種管這叫美人計,這可笑的名稱總是讓我忍俊不禁。現在回頭再看。文種真可算是個戰略家,他將一切都納入到他的算計裡,他認為我只是他的一顆棋子,定然會按照他的希望向前行。他什麼都算計得好。唯獨有一樣東西,卻被這個天才欺詐師給完全忽略掉了,那就是人在親密相處之下,所產生的感情。

忽略了感情的策略,越狠毒,所結出的惡果就越可怕。

初入吳國那段時間,我無比痛苦。

吳國的一切都叫我不習慣,他們的飲食和越國有異,味道更濃,他們的語音不像越語,我聽不習慣,他們的氣候比越國更冷,讓我無法忍受。

可最最讓我難受的,是我要侍奉的那個人。

吳王夫差。

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感覺到深深的厭惡!

在我看來,他太高了,足足比勾踐高一個頭。他的身材也太魁梧了。比起骨骼纖細的勾踐,夫差魁梧得幾乎都不像個君王,還有,他的情緒太快活了,他的雙眼太明亮了,他的聲音太坦蕩了,甚至連他的笑容都叫我討厭,因為它總是那麼自在無忌,頑皮天真。

這個人,從頭到腳都叫我討厭,討厭得要命,因為他和勾踐是那麼的不像,幾乎到了截然相反的程度,如果說勾踐是一塊看不透的黑色磁石,那麼夫差就是一件透明的琉璃,好像他天生就沒有任何秘密可言。無論是人前還是人後都始終如一。而這種透明,恰恰是與他的無畏聯絡在一起的。

我見過他憤怒,也見過他哀傷。但是我從未見夫差有過恐懼。

據說從幼兒時期起,夫差就是個過分活潑的孩子,對他而言生命似乎總是新的,世界彷彿陽光一般燦爛。如果生活裡的陰暗面侵襲過來。他會用極為巧妙的方法避開。因為他的天性裡就存有一種抗拒陰暗的因子,他有足夠愛自己,能寬容對待自己的每一個**,於是也便將這愛傳染給了身邊的人。

但是那時候,我看不見這些。因為我的心裡仍然裝著勾踐,而這讓我痛苦不堪。

我的意志教我要堅持下去,我是被越國送來的美人,我必須全心服侍吳王,軟化他的心志。這是勾踐的想法,我答應過他,要滿足他這個願望。

但是我的身體並不聽從於我的意志,我開始經常傷到自己,割破手指或者摔斷胳膊,走路總跌跤。我的腿不聽頭腦的使喚,我從頭到腳每處都疼,經常莫名生病,胸口悶喘不過氣。她們叫我「病美人」,還鄙夷我拿這個來誘惑君王,指望君王因為我體弱而憐惜我。

我不想辯解,甚至連辯解的力氣,我都沒有,我虛弱得像個影子。我的月經都停了,我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大叫:「不,我不要呆在這兒,我不要這個傻大個兒!送我這廢物回越國去吧!我要勾踐!」

……我要勾踐我要勾踐我要勾踐!!

我不清楚夫差是否洞悉了這一切,當他擁抱我時,那張英俊的面容永遠會呈現出誠摯的熱情,那是與勾踐截然相反的感覺,那是一種堅定自若的,永遠都能保持向上的非凡活力。可那時候我不曾察覺,也不想去察覺,我被自己對勾踐的狂思矇蔽了雙眼,我知道夫差非常喜歡我,但我看不見更多的。

終於有一天,我失足從姑蘇臺的玉階上摔了下去,我被自己的衣裙給絆倒……

我流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