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七八章 楊廣之死,雷鈞之生

小武彎下腰,拾起那件黑色的上衣。

料子是柔軟無比的好綢緞,上面繡著華美的紋飾,包括日月星辰以及黼黻等十二章紋,小武不用細看。也完全知道它們的含義,只因為在遙遠的年代裡,他自己也曾經穿過這衣服。

到現在他才注意到,雷鈞今天竟然是穿著這一套等待著宇文化及的。這讓小武心裡,翻湧起難以形容的滋味。

等雷鈞從盥洗室出來,小武看看他。不禁嘆了口氣。

他的臉刮過了,雖然也許因為太激動,下巴有兩處刮破的地方,這男人看起來比兩年前瘦了很多,之前留著鬍子還不容易注意到,現在刮乾淨了臉,恢復了走時的樣貌,顯得瘦削且蒼老……

這整整兩年的精神折磨,讓雷鈞瘦得脫了殼。

沐浴之後,雷鈞穿的仍然是他那件有點褪色的深灰色舊外套,裡面是淡色格子襯衣,下面是普通的黑色長褲,皮鞋。

「喂,怎麼樣?」雷鈞挺得意武,又扣好了襯衣最上面的那顆釦子。他的表情似乎完全恢復過來了。

的確,他身上的衣服與現代社會的標準完全無異,無可挑剔。

可問題在於,穿著一身現代男裝的雷鈞,型卻依然還是隋朝的!

小武忍不住大樂:「局長,你沒照鏡子啊?」

「……呃?」

雷鈞看小武盯著自己的頭,他不禁伸手一摸,才恍然大悟!

「這下麻煩了,怎麼出門呢?」

小武同情地說:「不然我幫你剪剪?」

「你?算了吧。」雷鈞揮揮手,「上次在辦公室拿我做試驗,給我剪得像狗啃的……」

「哎呀那是幾年前的事兒了,如今我手藝提高了……」

「那也不幹。」雷鈞想了想,「去找理館!」

他說完轉頭就往外衝,小武忙不迭叫住他:「等等!局長你還沒帶錢呢!」

「哦哦!」

他開啟抽屜,拿出錢包遞給雷鈞,那仍然是雷鈞走之前留下的錢包。黑色i男式錢夾,是蕾蕾用零用錢給他買的生日禮物。

「鑰匙也在裡面。」小武笑了笑,「還有,蕾蕾和她媽媽都在家裡等著您呢。」

雷鈞怔了怔,他的胸口好像被什麼撞擊了一下!

然而他終究還是沒說什麼,只接過錢包,低頭走出了辦公室。

大街上,雷鈞目不轉睛盯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和人群。

此刻,中午十二點多,正是午休的高峰,騎著腳踏車回家的學生們。結伴去小吃店填肚子的打工妹們,從肯德基剛剛出來的媽媽和幼兒……

還有那滿街賓士而過的汽車。商店裡播放的歡快的hi,「季末打折銷售」的廣告牌……這種種情景,讓雷鈞深深為之震撼!

他被禁錮在那座深深的宮殿裡整整兩年!

他在那寂寥無人的空曠場所,呆了整整兩年,他能夠看見的人,也不過是那幾個嬪妃,還有幾個近臣而已,他已經許久沒有來到人群裡了,眼前這種熙熙攘攘、雜亂無章的氣氛,讓雷鈞不由為之戰慄!就連汽車尾氣這種嗆人的味道,他都覺得無比好聞!

然而時間久了,他也覺了別人驚異的目光:這麼一個奇怪型的男人,蹲在馬路牙子上盯著汽車看,任誰都會覺得古怪吧?

雷鈞不敢再繼續「觀摩」下去了,他站起身,依依不捨將目光從馬路上收回來,又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錢包,那裡面還有兩百多塊錢……

他得先找個理店,趕緊把長剪掉!

走了半天,雷鈞終於現了一家像樣的廊,他推門進去,裡面的人注意到了他,臉上頓時出現驚懼的神色!

「幹嗎?」一個洗頭仔很不客氣地走過來,大概是錯把雷鈞當成了神經病。

「朕想……不,我!我想剪頭。」雷鈞有點緊張,這是他兩年以來,頭一次和陌生人打交道。

洗頭仔盯著他不動。

雷鈞悟過來,他慌忙掏出錢包:「我帶了錢的!」

到這時候,洗頭仔才點點頭:「請進。」

被對方領到一張椅子跟前,雷鈞坐下來,他看看鏡子裡的洗頭仔,對方的表情有點猶豫。

「先生想剪什麼型?」

「隨便。」雷鈞說完,又趕緊補充道,「只要把頭都剪掉就好!」

洗頭仔答應著,他伸出手,試著想解下雷鈞束好的長,可愣是不知該怎麼動手!

清代以前男子的長,是先用笄綰住髻後,再用冠束,步驟十分複雜,現代人根本無從瞭解。

雷鈞等了半天,才現洗頭仔一臉為難,他恍然大悟!

「哦哦!沒關係,我……我自己拆!」

他趕緊動手,飛快扯下頭上的冠帽,然後拔下笄,束好的頭頓時披散了下來。

兩年沒有剪頭,雷鈞的頭已經快長到腰際了,洗頭仔瞠目結舌看著他這一頭長,笑起來。

「先生,你是從古代來的麼?」洗頭仔開玩笑地問,他注意到了冠上閃爍著的寶石珍珠。

雷鈞苦笑:「可不是麼。」

「您這頭長這麼長,真的剪掉了,不覺得可惜麼?」

「……沒什麼好可惜的。」雷鈞靜靜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我不想要它了。」

既然客人已經這麼說了,洗頭仔也不好繼續再問下去,他開始按照步驟給雷鈞洗好頭,然後叫來了型師。

雷鈞剪了個最普通的平頭,型師下剪子極快,沒幾下雷鈞就告別了他保持兩年的型,恢復到離去前的姿態。

最後,收起吹風筒,型師給他解下擋屑的罩布,那年輕的小夥子多少有些可惜地說:「還不如一開始的長好看。」

雷鈞笑了。

「真的。」那型師來了精神。「其實先生你剛才進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那個古代的型相當有檔次的!一看就不是隨便弄的,如今人都沒文化啦,根本理解不了!」

雷鈞笑出了聲。

「檔次再高也沒用。像這樣多好!」雷鈞用手磨蹭了一下自己的短。「這多精神!這才像個人樣!」

他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真正徹底的活回來了。

從廊出來,雷鈞坐上了回家的那趟公共汽車,他將兩個一塊硬幣扔進投幣箱,然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現在連頭也剪掉了,他已經和車上的任何一個乘客無異,也沒人再去注意他了,然而,雷鈞卻覺的手心在沁汗,他心裡滿懷著不安。

再坐五站,就到家了,小武說,蕾蕾和簡柔都在家裡等著他,那麼此刻,自己就是要去見她們了。

……可是,真的可以麼?

雷鈞不禁將惴惴的目光投向窗外,這裡是他思念了兩年的世界,可如果他所期望的人並不能真正接納他。又該怎麼辦?

就這樣揣著紛亂的思緒,雷鈞走到了自家的樓底下。

抬頭看看,六樓的陽臺上還曬著幾件衣服,他認得出那是蕾蕾的外套……那是他的家,他的妻子和女兒都在家裡等著他。

想到這兒,雷鈞咬咬牙,走上了樓梯。

一直爬到六樓,來到自家門口。雷鈞掏出鑰匙,鎖孔剛剛捅進去一半。門就從裡面被開啟了。

蕾蕾站在門口,又驚又喜地望著他!

「爸爸!」

雷鈞怔怔望著女兒,蕾蕾一把抱住他:「……你怎麼才回來?!」

有那麼一瞬,雷鈞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但是懷裡溫熱的觸感,又始終提醒著他:他站在自家門口,真實無比地擁抱著自己的女兒。

蕾蕾鬆開手,她的眼角還有點點淚痕,不過女孩卻開始笑了:「快進來吧!媽媽在家裡。」

跟著女兒走上客廳,雷鈞一時竟侷促得像個客人!

但是等他看見站在客廳裡的簡柔時,他終於知道,這不是夢了。

那是簡柔沒錯,是他的妻子。兩年沒有見,她和在離宮時的模樣沒有太大的區別,但是眉宇間那層淡淡的憂傷,早已褪去。

「……我回來了,簡柔。」雷鈞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他想邁動步子,但怎麼都無法前進。

簡柔走過去,擁抱住他。

「你總算回來了。

」她在他的耳畔,用顫抖的嗓音低聲說,「親愛的,你總算是回來了……」

極大的幸福感湧上了雷鈞的心頭。

他緊緊抱住妻子,淚水從他的臉頰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