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目前為止,每一次對隋末那一年的勘測都是「不可通行」。
也就是說,並不是這上下五千年的任何一年一天,他們這群人都可以闖進去,極少的幾個時間段,對他們這群人而言是禁區。
至於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狀況。無人知曉。
方無應覺得,說到隋末那最後半年的禁區,根源應該在於它的「未完成」:在那邊的雷鈞,因為某種詭異的原因,和遮蔽這邊保持著時間上的同步性。
梁毅曾說,小鵬闖回唐朝那件事。只是在歷史的創口上進行填空,就好像皮膚傷口自行癒合一樣,雖然是受創生長,但結束之後,看上去仍舊完好無損。
而雷鈞這邊,因為最初假宇宙的虛擬性,卻好像天然四根手指的人。想再變得和健康人一樣,長出第五根手指,是以完全得靠他們「憑空生造」了。
究竟如何把雷鈞救回來,這成了最大的難題,找到關鍵點,掐準時間過去,然後再帶人回來,這些細微末節都好辦,問題在於:如何把人帶回來,又不會再次有損當下宇宙、使之與當下的史保持一致?
目前宇宙裡,在通用版本的史書上,隋煬帝是在宇文化及的威逼之下。用絲帶自縊的,幾乎可以算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結束了生命,這就比較麻煩了。
之前由梁毅帶回來的那些人,不是被秘密謀殺就是被叛變的部下出其不備給戕害或者就是悄悄病死……都不是在正式場合生的兇案,甚至有的為了掩人耳目,除了兇手沒別的人看見,所以這才給了梁毅可乘之機。
但是這辦法在隋煬帝這兒沒法使用。宇文化及掀起的嚴重兵變,上百人全都目睹得清清楚楚,在這樣的情況下,如何把雷鈞弄回來又不被隋末那些人給覺?
這幾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局裡為此,討論了多種方案。在周密考慮了所有客觀條件之後,梁毅決定棋走險招,採用那個「最不靠譜」的辦法——催眠。
方無應第一個提出反對,「不行不行,哪有一下子給那麼多人做催眠的?!」
「也不是太多人,」梁毅耐心解釋道,「闖進後宮,親見隋煬帝死亡的,也只有宇文化及和他手下那幾個人,加起來不會過十個。」
「那也很多呀。」方無應搖頭,「催眠得在極端平靜的狀態下進行。這一幫,群情激奮正想殺人。您給他們做催眠?您這不是找死嘛!」
「所以之前得做好充分準備嘛。的進行周密安排嘛。」梁毅繼續說。「而且這次又不光咱們幾個,我想把舒湘還有易憲平全都叫上。」
方無應認識易憲平,他是舒湘的同事,也是個心理學專家。
「而且之前他倆在圖賓根大學呆了三年,已經得到了meg(德國催眠學會)頒的證書。」梁毅看看他,「這次對他們而言,不也是個很好的機會麼?」
方無應略有些無言,他雖然還是覺得這辦法太奇怪了,但也想不出更好的解決途徑。
小武小心翼翼地說:「可是所長,我覺得,沒人能夠在違背自己意願的情況下被他人催眠。」
「嗯你說得一點都沒錯,所以在催眠開始之前,我們還得做一項非常重要的工作:必須挑選出合適的人,也就是極易受暗示的那種人,來跟隨宇文化及去逼宮。」
簡柔皺眉道:「可是這也很難啊。我們如何參與到他人的思維裡去?」
「那就是第一輪催眠了,我和小易小舒他們再想辦法。」梁毅拿出厚厚一疊資料,「這是宇文化及的所有材料,之前我去隋朝時,曾經詳細研究過包括他在內的好幾個人。喏,材料裡甚至包括他的遺傳疾病……」
所有人,緘默地望著那厚厚一疊資料。
「那這就不僅僅是那一天的事情了。」衛彬說,「要從事之前很多天開始,潛入宇文部進行活動。」
「雖然說是這麼說,可其實也並沒有你們想的那麼難。」梁毅笑了笑,「最常見的催眠,我們天天都在做,比如呆,心不在焉……這都是自我催眠的表現嘛。」
「明白了。」方無應突然說,「關鍵在於宇文化及。」
「衝兒最聰明。」梁毅有點高興,「攻克了宇文兄弟這個難題,其他人就好辦了。從宇文化及的部下里,挑選出最易感的、缺乏自我又死忠於他的即可。其實說穿了。人這種生物有種惰性:不肯自己來承擔選擇的後果。」
簡柔苦笑:「所長,這話說得活像你不是人類似的。」
「就因為我是人類,所以我才有這麼切身的體會呀。」梁毅苦著臉說,「做出選擇就要承擔後果,其實這是很嚇人的事兒!如果有誰幫自己做選擇,那往後不管出啥事兒就都可以推卸責任——我也常常本能地這麼想呢。‘求求你,告訴我該怎麼辦吧!我真的沒法子了’,大家都挺愛說這句話。其實除了自己,誰還真知道怎麼辦呢?」
大家都不出聲了。
「事實上,宇文化及也並不是自我多麼強大的型別,他承受不了自己做出的選擇。」衛彬慢慢地說,「看他殺死隋煬帝之後的一系列舉動就可以明白了。」
小武點頭:「在淇水被李密打敗。一時回不了長安,糧草越來越少。將士們紛紛逃亡,宇文兄弟倆天天互毆,責怪是對方當初出了弒君的餿主意,如今害得自己落到如今這步田地……」
方無應苦笑:「兄弟倆一被圍困。不說率部奮起抗爭,卻成天喝酒對罵,罵完了就抱頭痛哭,真沒見過這麼不爭氣的。」
梁毅突然一敲桌子!
所有人都被他嚇了一跳!
「對啊!這麼易感的兩個人,咱們不拿來做催眠試驗那有多麼可惜呀!」他十分興奮地說,「我敢保證易憲平會對宇文化及感興趣的!」
大家臉上紛紛出現黑線!
「再說又是在集權體系下,其實別看人多,我保證比給現代人催眠還要簡單呢!」梁毅越說越來勁,「真要是擁有自我邊界和懷疑精神,反而就不能用這個辦法了,隋朝嘛,高度集權的社會狀況,再加上軍隊這個更加集權的小圈子,唔。我對此是很樂觀的!」
小武想了想,他忽然低聲說:「所長,你的話不知為何,讓我想起希特勒了。」
梁毅愣了一下,他抱著雙臂,想了想,點點頭:「你說得沒錯,全德國的人民都被他洗了事實上是大家心甘情願放棄了自己的腦子,當然二戰的日本人也一樣。是因為,大家都指望快點來個英明皇帝、大清官、救世主幫自己進行選擇,告訴自己該怎麼辦……可惜,當你為了所渭的‘集體歸屬感’而放棄自己的腦子時,除了獨裁者,天上不會掉別的。」
梁毅這番話,含義太深,一時間大家都有些無語。
「不過咱們不是去當希特勒。」他笑起來,「咱們是要去救人呀!咱們不過是去找幾個人,讓他們的潛意識和咱們合演一齣戲而已,只要雙方都不出醜就算演出圓滿,再說又節省了人命,何樂而不為?」
最終的方案,還是採取了梁毅的建議。但這就意味著大量的準備工作。
他們要演出一場「戲」,這場戲的名稱叫「隋煬帝之死」,雖然是一場戲,但一個弄不好,就真的會出人命,所以就如同拍戲一樣,幾乎是以一格一格來推演當時的情景。
所有人都陷入了瘋狂的加班中,他們甚至準備了第二方案、第三方案。這裡面,雖然大家都一樣的努力工作,但是最用心的還是簡柔。
沒人不明白她這麼做的理由,對於其他人,是營救同事;對於她,是營救丈夫。
就連蕾蕾也知道了叔叔們即將出。去救自己的父親。
那段時間簡柔每天加班到深夜才回來,早上天一亮又匆匆離家,她甚至顧不上很好地照顧即將高考的蕾蕾。但是蕾蕾自己卻毫不介意,在她看來高考是自己的事兒,沒有必要讓媽媽圍著自己團團轉,像伺候小寶寶那樣伺候自己,再者……
即便考砸了,復讀高四一樣可以再考,可是如果這次營救失敗、爸爸就會死在隋朝。
兩者孰輕孰重,女孩是相當清楚明白的。
所以有天夜裡,蕾蕾從學校晚自習歸來,看見母親坐在客廳裡,正等著自己時,她不禁驚訝了。
「今天特意早點回來,好幾天沒像樣做飯了,」簡柔笑
著說,「蕾蕾,媽給你買了鹹水鴨子。」
蕾蕾看看桌上快要涼了的菜。她囁嚅道:「我在學校吃了的……」
簡柔苦笑。
一直就是這樣,她回來一年多了,母女倆的關係始終是淡淡的。蕾蕾並不是不肯接受她,只是分離那麼久。倆人之間需要填補的空缺實在太多……
再加上,有一道陰影始終橫亙於她們之間,那就是雷鈞。
父母的恩怨,蕾蕾早已知曉,她不能判斷其對錯,更不能選擇站在哪一邊,女孩唯一採取的態度就是封存過去,中立於事情之外。
然而這種什麼都不肯說,大家全避而不觸的狀況,又讓人感覺那麼彆扭。
越是想努力迴避,那讓人無法承受的事實陰影,就越是橫陳面前,說話、做事、對談交接,永遠都繞不開它。
更糟糕的是,面對這種現狀。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今天,簡柔特意提早回來做飯。一是確有要事和女兒談,二來,她也想趁此機會,拉近彼此的距離。
這是很悲哀的事情,有血緣關係的母女,竟然還得想方設法拉近彼此關係……簡柔不由為此傷感。
誰叫她離開了九年?
看看滿桌的菜,蕾蕾順從地坐下來,儘管胃裡一點都不覺得飢餓。她仍然拿起筷子,這畢竟是母親特意為她做的。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任性驕縱的女孩了。
「鴨子還不錯。」她說。
聽見這種評價,簡柔心裡才算鬆了口氣。這是個好開頭。
「媽媽這兩天光在局裡吃泡麵了。」她努力笑著拿過筷子,「我也來嚐嚐。」
蕾蕾聽了這話,趕緊把鴨子往母親那邊推了推,「吃這個。」
簡柔有點感動:「沒關係,儘管吃,媽媽給你留出來了,明天可以帶去學校的。」
蕾蕾扒了兩口飯,咀嚼著,忽然。慢慢說:「媽,你們這兩天還在研究宇文化及?」
蕾蕾這毫無遮掩的問題,讓簡柔一時無從回答。
她當然知道宇文化及是殺父仇人。她已經高三了,哪怕去圖書館查閱資料,蕾蕾也能知曉一切。
「嗯,現在正集中精力對付他。」簡柔說,「還有離宮的佈局……這部分是我在負責。」
蕾蕾沉思道:「宇文化及那人。容易被煽動,有實力沒定力,倒是不能硬來。」
將近兩年的課餘研究,蕾蕾現在幾乎可以和專業隋史研究人員相媲美了,簡柔曾經看過她書房裡那高過一尺的研究書籍,那是女兒從圖書館抱回來的。蕾蕾在啃她根本不應該啃的原始史料,她還是高三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