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二十一章 獨自一人的晴天雨夜

衛彬躊躇了一下,還是問道:「幹嗎又不肯過去了?」

「覺得這女人出爾反爾,比較自私,對吧?」林蘭突然說。

被這麼一講,衛彬有點尷尬,他搖搖頭:「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一時,倆人之間有點沉悶。

「畢業進入社會,有什麼感受?」林蘭突然問。

話題又轉回瑣事上,衛彬有點奇怪,不過他還是回答:「多少有點不習慣,雖然也是一直盼望的事兒,不過……」

「嗯?」

「研究所里人少。」他說,「打交道的就那麼幾個老師,又都是知道我的來歷的……」

「來歷?」

「因為我是特殊培養的學生。」衛彬撓撓後腦,「但是進了局裡就不一樣了。」

「如何?」

「辦公室裡有同事,還有其它部門的同事,前輩和領導,這個那個的……而且又得擔心答辯的事兒,緊張得要死,反正剛去那個禮拜,食慾都不太好。」

林蘭笑起來:「後來,好了麼?」

「嗯。情緒低落的時候我就想,自己好像也不是太差嘛,過去我……呃,我是說過去的成績啊,總評啊什麼的,還是不錯的,就算進了單位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滑落,人際關係這方面我一向都不太行,但也只能慢慢相處心也沒用。」

林蘭安慰似的說:「每個應屆生都是這麼過來的,一般適應期也就一年,有的人不到一年就成了老油條,那反而可悲生都沒新滋味了。」

「嗯也這麼想。」衛彬說,「所以現在比剛進來那個月,感覺好多了。」

林蘭微笑,她停了一會兒,又說:「那麼是以什麼來牽繫現在的生活的呢?」

衛彬一時沒聽懂。

「聽起來,你是在拿學校時的狀況做基礎後再在之上進行細節調整,對吧?」林蘭說,「‘過去的成績總評都不錯,就算進了單位也不會有太大滑落’,是這個意思吧?」

「嗯,這麼說確是這樣。

「所以……」林蘭停了一下,「如果真的去了南宋我又能拿什麼來當自己的基礎?」

衛彬一愣。

「記憶可以洗掉,認知卻無法洗掉過去了,我大概會看什麼都不順眼吧:為什麼她們都裹腳?我卻是一雙難看的天足?」林蘭笑道「他是帶著一肚子詩詞歌賦來的現代,我帶什麼去古代?我的泛亞洲夏季營銷計劃?」

林蘭的笑容有些苦澀。

「算了,這些不講也罷。」她故作輕鬆地擺擺手,「說穿了全都是藉口,退縮了就是退縮了,把自己遮掩成花兒也沒用。」

衛彬想了想:「可是他說,他願意留下來……」

林蘭低下頭,沒出聲。

「當時控制室裡就我一個人,他悄悄問我有沒辦法把他留下來。」衛彬低聲說,「他和我說他不想回南宋,想去找你。」

林蘭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衛彬說,「既然他都已經下了決心不當辛棄疾了,你為什麼還要離開他?」

見林蘭不答話,衛彬有點後悔,他停了半晌,才說:「對不起,我說話太直接。」

林蘭搖搖頭。

「……我們,是商量過逃走的事兒。」她低聲說。

衛彬有點驚訝地望著她。

「他說他不幹了,他不想忘了我,也不想我忘記他。他說林蘭咱們逃吧,去一個小地方,誰也不認識我們,隱姓埋名地生活,對了,他還說他要去學計算機……」林蘭忽然笑了笑,「你看,計劃得多美好?只要國安局不來抓我們。」

衛彬沉默了片刻,道:「你認為國安的人,一定能找到你們?」

「和國安無關。」

外面的雨更大了,瓢潑似的巨響震天震地。

「……之前,也曾試圖讓他融入這個社會。」林蘭忽然說,「我認識做hr的朋友,想找對方幫忙,把他弄進一家公司的。」

「那個,比較難吧?」衛彬說,「身份還有文憑什麼的,怎麼憑空變出來?」

林蘭點點頭:「所以人家也很為難,後來還是答應幫忙看看。我給做了一份中英文簡歷,想讓他從最基礎做起。」

衛彬覺得無奈,他從心底就不認可這種無視規則

「不過最後還是沒去成。」林蘭抬起臉,笑了笑,「他適應不了,一開始面試就適應不了,完全不知道如何應對,也毫無興趣。」

「……那是當然的。」

「我當時就想,算了,就不為難他了。那時我也還沒辭職,月薪有好幾萬,兩個人用也不是太難。既然不願進公司,能進學校也可以啊,古文功底這麼好,進不了一流大學的古籍研究所,就找個二級學院教教書吧,好像也不太壞。」

「……我不認為讓辛棄疾去教書是個好主意。況且如今進二級學院也要博士文憑了。」

林蘭笑起來:「而還要考英文,他恨字母恨得咬牙切齒。」

「明白了。」衛彬突然說,「現代市就是一張疏而不漏的網。他在這裡,安插不下。」

「他也丟不下宋的一切,嘴上說沒關係,心可是騙不了人的。」林蘭微微嘆了口氣,「哪怕不去工作,就靠妻子來養活,他肯麼?他在南宋還有半輩子沒有過呢。在這兒,一年可以,兩年可以,五年十年肯麼?想起他的大宋河山,想起他那些一手扶植的抗金組織……難道他還能不對我心生怨恨?」

衛彬靜默了一會兒,突道:「如果他真肯呢?」

「什」

「丟下過去。」他側過臉,看著她「好像把一切路徑都堵死了有給他足夠的機會。」

林深看他:「……真的有能夠丟下過去的人?你見過?」

衛彬一時語塞。

這時恰好前臺叫號,林蘭站起身:「抱歉,我先過去一下。」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衛彬看看自己手上的號碼,前面還有三個人他又翻了翻存摺,上面顯示尚有一萬二千元的結餘。

這就是驃騎大將軍的全部財產。

因為研究所提供免費食宿,衛彬的生活補貼大都用在買書上面,他最經常的娛樂是週末去街上逛一天,然後進必勝客喝下午茶啥的,那是相對而言最划得來的消費,因為有他感興趣的提拉米蘇可以免費續杯。就算那樣,通常衛彬也會帶著一本書在手上。目前他拿的是實習工資目並不多,又因為臨近畢業貼即將取消,以及得另外租房子所以眼下衛彬的生活仍不那麼寬裕。

但這也夠了,他覺得,就算是區區一萬二千元,也能做一個很好的人生起點。

他是個隨時都可以「開始」的人。

正想著,林蘭辦好手續,從櫃檯走回來。

「先走了。

」她衝著衛彬揚了揚手。

「byeebyee。」

那天晚上他的晚餐是鮮奶麵包加一瓶酸奶。

最初,衛彬對這個畜禽如此廉價的世界表示過震驚,但偶爾有次看見了現代養雞場裡不見天日的可怕場景後,他對肉類的興趣便大大降低了。小武說他再這麼下去會成蘇虹第二,但是衛彬並未覺得自己的身體有絲毫衰弱的跡象。

他還是在堅持健身,只是次數不那麼多,因為時間得用在更寶貴的地方,而且當人從熬了一夜的實驗室裡出來,想去的地方也只有一處:臥室。

對衛彬而言,生活並沒有生質的改變,外人對此不解是因為並未抓住問題的核心:從前這個人是用腦打仗的,如今他仍在用腦工作,高效的頭腦可以解決一切問題,這是衛彬始終信奉的觀念。

再過兩個月,他就滿二十七歲了,小楊他們都說要好好慶祝生日,為他這個全域性最年輕的成員。

他還不到二十七歲,最年輕的控制組成員都比他大半歲。

二十七,這是一個可以整夜玩網遊、可以每月花光自己工資然後啃老,和女朋友滿世界玩耍,一個在現代社會仍被當作「男孩子」的年齡,而這對衛彬來說,又是多麼沉重的二十七年!

他已經二十七歲了……

衛彬覺得,這個蒼老的數字幾乎讓自己眩暈,他甚至想不出三十歲的自己會是什麼樣,有一種失衡感,嚴重存在於他的內心,那是由烽火連天的二十三年,和之後突然悄寂下來的四年共同組成的感覺:二十三,是他的過去,四,是他的現在。

但是,人真的可以丟下過去麼?

驀地想起白天林蘭說的那句話,衛彬突然心生異樣,他呆坐了半晌,終於推開燈下的書,從書桌前站起身。

狹窄的房間被高高的書架佔去了三分之一,衛彬走到書架前,他蹲下身,拉開書架底部的抽屜。

那裡面放著兩樣東西:一柄金彎刀,一隻小得像玩具一樣的童鞋。

那柄刀是漢武帝賜予他的,武帝從自己身上將寶刀解下來,親手遞給了他。因此即便在病重之時,寶刀仍然跟隨衛彬身邊,從未遺失。他所攜帶來的西漢物品並沒有上繳研究所,而是全部以私人財產的名義保留了下來。

而那隻成年人掌心大小的絨鞋,是他的兒子霍曾穿過的。

孩子死去已有兩千一百年了,但在他的記憶裡,只有四年。

衛彬至今仍記得當時看見那句話的感覺:「……居六歲,元封元年,卒,諡哀侯。無子,絕,國除。」

元封元年,卒……

當時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兩個字上長達十幾秒,最終,還是恢復了閱讀度,移向了下一行字。

沒有人知道那十幾秒裡,他的心情。

默默看了一會兒那隻小童鞋,衛彬將它放回到抽屜裡,站起身,回到書桌前。

淡淡的**已經散去。

沒有什麼可以永久留下,也沒有什麼可以永久生存,物品如此,人亦如此。

孤燈之下,衛彬被一種不知是哀傷還是惆悵的感覺包裹著,他不由靜靜出神,黑暗中,樹木被風給搖動的聲音,和遠方不知名的潮聲混雜在一起,緩慢而堅定地灌入他的耳朵。

《附錄》

bgm:《劍風傳奇》插曲behe1itt,類似此刻衛彬的思緒,讓人聯想起「漸黃昏,清角吹寒」……啊!這個不好,是敗仗了的哀歌,很不襯小衛同學,呃,那麼就換成「夢迴吹角連營」吧!

哎呀,摸下巴,這好像是林蘭她老公的詞,汗汗,不過先借用一下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