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方無應走進來,他的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按了半天門鈴沒反應,以為你不在家呢。」他說著,關上門,換了拖鞋進了客廳。
「……睡著了,沒聽見。」蘇虹沒好氣地說。
「嗯,那就是了。」方無應走到她跟前,將手裡的袋子交給蘇虹,「我阿姊叫我給你的。」
蘇虹疑惑地接過袋子,拿出裡面的東西,原來是一條寶姿的裙子。
「她說上次去商場,看你試來試去也沒捨得買,就乾脆買下來送給你。」方無應說,「她說算是給你的禮物,謝謝你肯陪她去買東西。」
蘇虹有點尷尬,她將裙子疊好:「……替我謝謝你阿姊——這裙子的錢不還是你出麼?她自己又沒收入。」
方無應笑了一下,沒做聲。
「雖然這事兒不該我來多嘴,可是你家方瀅花錢真挺厲害的。」蘇虹說,「隨便一件襯衫就兩、三千。」
「……她花錢花得挺高興的,我何必讓她不高興呢?」
蘇虹搖搖頭:「難道她一輩子就都花你的錢?你是她弟弟,不是她父親。」
方無應苦笑:「現在我還供得起她,往後如果供不起了,再說。」
蘇虹嘆了口氣:「這不是辦法。往後她進入社會,自己賺錢,不太可能一開始就賺得和你一樣多。那時候她怎麼辦?你還要繼續補貼她?」
「唔,這個……我沒想過。」
「如果她一開始找的是普通文員的工作,拿著兩千的薪金,每天卻穿著好幾千的襯衣去公司,人家會怎麼看她?」蘇虹搖頭道,「我說啊,你這個弟弟,當得太孝順了。」
方無應有點著惱:「……不要批評我,我負傷還跑來給你送裙子,你該說點好聽的才對!」
蘇虹終於肯笑了:「對了我忘了你還有傷呢。怎麼樣?好點了?」
「紗布還綁著。」方無應拉起袖子給她看,「用力的話,還是會疼。」
「那你還從醫院裡跑出來?」蘇虹不以為然道,「你越是動彈,傷就越難好。」
「沒關係沒關係。」他放下袖子,擺擺手,「晚上我會回醫院的,護士逮不到我。」
「怪胎!換了旁人怕是疼得在床上叫喚了……」
「喂,怎麼和雷鈞說一樣的話?」方無應不悅,「你們什麼時候做了夫妻?」
「瞎說什麼!」
「唔,好吧,對不起我亂說話。」方無應說,「不過他是很擔心你,怕你會出事。」
「……又來了!」
他眨眨眼睛:「我也一樣,這兩天,真怕你會突然死了。」
蘇虹被他這話給弄得有點窘,她拉下臉,把裙子放好:「……多謝關心,在下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可這說不準。小鵬曾經對我說,我們都是會死的,多活幾年的人,千萬別錯以為自己獲得了永生。」
蘇虹沉默片刻:「我沒想到他會變成這樣。」
「他和你一樣,不承認梅妃是你。」方無應繼續說,「所以就算砍掉梅妃的頭顱,他也幹得出來的,咳,就別指望他憐香惜玉啦,小屁孩不懂那個。」
蘇虹的眼睛像是要噴火!
「所以,請你,先別火好麼?」方無應安詳地看著她,「聽我把我想說的,說完。」
蘇虹一臉忍耐,沒吭聲。
「我知道你為什麼不肯去。當然,你會說沒人能明白你的體會。好吧,那就讓我把我自己的感受說給你聽,如何?」
方無應慢慢把身體靠回沙裡,他把手擱在額頭上,停了一會兒,才說:「其實,在上次咱們回十六國之前,我考慮過轉業。」
蘇虹有點驚訝:「為什麼?」
「我不想被人知道我是誰。」方無應露出一絲笑容,「喂喂,被他們知道我是誰,那還了得!他們該怎麼看我呢?李建國他們,還肯和我呆在一個辦公室裡麼?」
蘇虹很想說你想得太多了,但她突然頓住了。
「想到那些我就害怕,越想越害怕,怕得馬上就想離開這兒,最好明天就轉業,去一個誰都不可能知道我是誰的地方。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沒有人知道我做過孌童,沒人知道我屠殺過一整個長安城的百姓,也沒人知道我是個短命皇帝……那多麼好,我就徹底安全了。」
「……」
「可就算那樣,也不成。」方無應搖搖頭,「不管我怎麼躲避,總還有一個人知道。」
「誰?」
「我自己。」他說,「全天下的人都不知道我是誰,我也會知道自己是誰。」
蘇虹默默看著他。
「我真想連自己都不知道,真想啊。」方無應笑了笑,「可是不成,人沒法騙自己。」
「……你是說,我現在就在欺騙自己?」
「不,我沒資格對你下任何定義。」方無應搖搖頭,「到現在我都還沒處理好這些事情,我自己就是半溼不幹的,怎能責怪你水淋淋?」
蘇虹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