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無應內心大驚,但他儘量壓抑那強烈的驚異,輕聲問道:「你是說……史遠征?」
史雲鵬慢慢點頭:「但是媽媽非常不喜歡這故事……」
「凌涓?」
「嗯,每次聽見爸爸講述這宮殿,她就會怒,說‘給孩子講這幹什麼?’,‘盡喜歡翻陳芝麻爛穀子’。媽媽一火,爸爸就不講了,就會迅換個故事,醜小鴨或者海的女兒——哈哈哈,天啊他竟然一板一眼給我講安徒生,哈哈哈,現在想來這有多麼滑稽啊!他、他竟然會去講安徒生。」
他說到這兒,大笑出聲。
方無應一時無法理解這笑聲的含義,他繼續追問:「你是說,你爸爸做過大明宮的主人?」
史雲鵬停止住笑,表情好像在出神,沒有理會方無應的問題。
過了一會兒,他才繼續說:「後來我長大了,爸爸就不怎麼講這宮殿了,或許媽媽真的不高興他講這個,又或許他終於現,他永遠也不能回來了,所以再如何講述也是白費力氣。媽媽不喜歡他碰過去,甚至特別的反感。因為媽媽覺得那樣做一點好處都沒有,媽媽想讓他成為現代社會的普通人,既然他和媽媽生活在一起,為了讓媽媽高興也就只能滿足媽媽的要求。可是,如果這個人內心有某種願望,無論怎樣安逸的生活,都無法平息這願景呢?那又該怎麼辦?」
他這一通貌似自言自語,說到這兒,忽而把目光轉向方無應:「方隊長,你懷念過從前麼?」
方無應直視著他,半晌,才道:「那得看是何種從前。」
史雲鵬慢慢點頭:「對了,你應該不會有多麼懷念從前,因為你從前的日子實在不好過,沒人會對吃苦和受辱報以懷念的心情。」
方無應心裡很有些不悅,但他並不想反駁史雲鵬。
「爸媽離婚的時候,我十分難過。我不明白爸爸究竟做錯什麼,媽媽一定要和他分開。」史雲鵬說到這兒,帳外簾子一動,一名將領進來:「少將軍,俘虜的宮人都已經送到。」
史雲鵬點點頭:「先送去父親大人那兒,看看有無姿色上等的。」
那將領依令退出。
方無應咬著牙低聲道:「你要把蘇虹送去史思明那兒?!」
史雲鵬搖搖頭:「她在我這兒自有妙用。而且我再說一次,這個人不是蘇姐姐……」
「她不是蘇虹又是誰?!小鵬,你一旦傷害了她,辦公室的那個蘇虹也會跟著受牽連!」
史雲鵬翹了翹嘴角。
「……我沒想到,如今你竟然成了這樣一個人。」方無應喘了口氣,「這麼冷血。」
「冷血?這個詞怎麼能從你的嘴裡說出來?」男孩嘖嘖道,「當年你屠殺長安百姓的時候,可沒人這麼說你呀方隊長。」
「……」
「我相信,這次來唐朝的決不只你一個人對吧?」史雲鵬笑了笑,「雷局長,還有小衛哥哥,他們是不是都來了?」
方無應努力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喘息,他用循循善誘的語調慢慢說:「小鵬,你媽媽非常擔心你,現在你私自闖來唐朝的事情已經在局裡公開了,我們投入了最大的人力在尋找你。」
史雲鵬點點頭:「很像媽媽做的事情,因為她一貫都要不擇手段地把所有事情掌控在手裡,連同爸爸在內。」
「她這麼做不是為了你麼!」
「是啊,是為了我啊,包括把我送出國留學。媽媽想把爸爸給予我的影響全都去掉,她希望我徹底西化——你看,你也是個西化很嚴重的人,因為你知道西化的好處,它似乎能把我們舊日不願見的一切給抹掉。對了,小武哥哥不也是如此麼?他這兩年仍然在研究海德格爾?嗯,詩意的棲居,多麼適合他啊。」
「……我不想和你探討這個。」
史雲鵬再次笑起來:「好吧,也許我爸只是採取了另一種方式,但是呢,他怎麼都沒法削減一個基本事實,那就是‘自己是誰’。媽媽又始終沒法完全接受他這一點,所以這就是他們離婚的根本原因吧。」
「父母離婚,這並不是你闖禍的藉口。」
「我沒說我是為了他們離婚才跑到唐朝來的。」史雲鵬莞爾一笑,「有的時候,人就是這樣不由自主,方隊長,我覺得你應該明白這道理。」
方無應沉默許久,才艱難地問:「那你……究竟想怎麼辦?」
史雲鵬仰頭看看帳頂,彷彿那裡深藏著什麼宇宙間的秘密。
「走一步看一步。」他說,表情自然,「歷史會推動我前進的。」
「哪怕前面是死亡麼?!」
「誰的前面又不是死亡?我們從一出生就開始走向死亡,」史雲鵬笑了笑,「斯多葛學派的書籍,還是你借給我的呢。方隊長,走運多活幾年的人,可千萬別錯以為自己獲得了永生。」
方無應再說不出話來了。
史雲鵬站起身,他的姿態像是打算結束這場毫無實際意義的談話,但是走到帳門口,他又停住。
「對了,想起一件事情。」他回頭,看看方無應,「方隊長,幾年前,我在你家偷了一張cd。是菅野洋子的原版。」
「……原來在你那兒。」
年輕男孩的臉上,浮現出頑皮的笑容:「我現在,正式向你道歉,我不該偷你的東西——它就藏在我家書架第二層,夾在我爸那堆蔡琴的cd裡。你可以找我媽要回來,如果,嗯,如果你還能活著回去的話。」
離開了方無應所在的軍帳,史雲鵬來到自己的寢帳內。他命令門口的小校看住入口,無論是誰都不許放他進來。
然後,他步入帳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從方無應身上找到的通訊器。
史雲鵬開啟器材開關,按照記憶中的方式,調整到合適的頻道,很快,裡面傳來嘈雜的說話聲。
「……喂?喂?方隊長麼?!雷鈞說怎麼都找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