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落花時節又逢君

當晚六點四十,方無應開著他那輛掛著軍車牌照的大三菱,帶著小武到了指定地點。

那是一家不太熱鬧的會所。他們一直上了七樓,穿過佈滿植物的走廊,來到7o3號房間。

方無應看了一眼小武,伸手敲了敲門。

門被從裡面拉開,一個穿黑西裝,約莫五十歲出頭的中年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方隊長?」他看看方無應。

「是我。」方無應答道。

「這位大概就是小武了。請進來吧。」他笑盈盈道,語氣溫和。

從此人的年齡上來說,這種稱呼並無大礙,只是如此陌生的一張臉,又用這麼親切的稱呼,未免會給人「交淺言深」的感覺。

倆人進了房間,方無應四處看看,房間裡並沒有別人。

小武囁嚅道:「請問……」

「哦,對了,恕我未先說清。」男人笑了笑,「今天要見您兩位的並不是我,而是家父。兩位請先在此等一會兒。」

他說完,做了個禮貌的手勢,然後轉身走出房間,帶上了門。

在擺著大型觀賞植物的房間裡轉了一圈,方無應有點摸不著頭腦:「沒聽說這家會所和總參有什麼聯絡啊?」

「老闆背後有人?」

「我就說,找咱倆談事兒,幹嘛不直接去辦公室?」方無應又問,「就算該上審查會,那也不該來這種地方……」

倆人正糊塗著,這時門開了,從外面走進一人。

只見那人須皆白,臉上溝壑縱橫,一望而知是個歲數很大的老者。雖然看起來有八、九十歲了,可身軀依然直挺,行動也沒有絲毫的不便。

老者穿著一身軍裝,當方無應的目光落在老者的肩頭上時,他不禁吸了口氣!

那是金燦燦的將星。

他條件反射的蹦起來,立正敬禮:「長好!」

小武不是軍人,更不知該如何問候對方,但他看到方無應此種反應,也察覺到事態似乎很嚴重。

老者給方無應回了個軍禮,然後做了個手勢:「兩位陛下不用拘禮,請隨便坐吧。」

這種稱呼,明擺著人家捏了他們倆的把柄在手裡,方無應的臉色有點白,小武慌得更不知手腳往哪兒放了!

老者看出小武的慌張,他呵呵笑道:「小武,你真的不認識我了?」

「啊?……」小武磕磕巴巴地開口,「呃,這個,我……我沒見過您……」

「說謊。」老者打斷他,「明明上個禮拜才見過面,你還像挖煤一樣給我做過手術。」

小武的腦子,轟的一聲響!

他目瞪口呆地望著老者,半晌,才輕聲說:「……鷹翼?」

老者笑起來:「是我。」

竟然是鷹翼!

方無應和小武全都傻掉了!他們萬萬沒想到,今天要見他們的人竟然是那個鷹翼!

老者不去管他們磕掉下巴的驚異表情,他兀自扶著沙慢慢坐下來:「抱歉,再怎麼不服老,人真的是老了,腿也壞了,支撐不了多久……」

小武好像做夢一樣,慢慢走到老者面前,用極為不禮貌的眼睛瞪著他:「……你真的是鷹翼?!你還活著?!」

老者疲倦而安詳地笑了笑:「是我呀,一週不見,我就變成八、九十歲的模樣,把你嚇著了吧?」

小武這才覺自己的不當舉止,他趕緊後退了一步:「……對、對不起!」

「不用抱歉。」鷹翼擺擺手,「誰遇到這種事情都會被嚇著的。」

那的確是鷹翼,儘管滿臉皺紋,儘管連眉毛都雪白了,儘管穿上了將軍的軍服,但那張蒼老的臉上,仍然頑強不屈地浮現著舊有特徵,於是在端詳了許久之後,記憶中鷹翼那張年輕的,英氣勃勃的臉孔,終於在方無應和小武的心裡,與這張耄耋之年的臉孔重合在了一起。

他老了,老太多了,皮膚鬆弛,兩腮下陷,血氣已經耗盡,那雙原本清亮有神的眼睛也變得渾濁了,唯有那股氣勢,未改當年。

「我一直在找你們……」

這是寒暄過後,鷹翼說的第一句話。

方無應和小武對視了一眼。

「可無論怎麼努力,就是找不到。」鷹翼苦笑,「找了你們很多年,剛解放就開始留心線索,文革過後,又擔心你們早就去了海外……但是各方面都沒有一點資訊。」

方無應也跟著苦笑:「長,我可是入伍沒多久的新兵蛋子吶。」

「別叫我長了。」鷹翼搖搖頭,「昨天還叫小兄弟,今天就變成長,你不覺得彆扭麼?」

「……」

「那麼,我該怎麼稱呼你呢?慕容陛下。」

「不……」方無應頓了一下,「我如今已經不是慕容衝了。」

鷹翼瞭然地點點頭:「好吧,中校。你也的確不是什麼新兵蛋子,只不過當年讓你入伍的時候,我可真沒想到會有今天。」

方無應的表情無比愕然!

「還記得梁所長麼?」鷹翼衝著他笑了笑:「十多年前,他拿著你的資料,越過各種關卡和人情障礙,專程找到我對我說,如果不讓你入伍,就太可惜了。」

「是……是你批准我入伍的?!」

「不光。」鷹翼搖搖頭,「事實上……我必須坦白,整個完全新人培養計劃,最初就是在我與梁所長的手中誕生的。」

方無應武,他倆幾近駭然!

「梁所長那邊負責技術開,應該說這個構思是他提出的,但這一切,都是在總參的控制和監督之下進行的,我便是總參這邊最初的主要負責人。」他停了停,「但當時梁所長給我看的那一疊資料,你的照片完全不像如今,唔,對了,那張照片是你剛剛離開十六國時拍的,十幾年了。那時你的樣貌,氣質太過陰柔,和現在很不同,而且連長都還沒剪去。」

方無應遲疑了片刻,才道:「這十幾年,我的樣子改了不少。」

「也怪我自己沒有仔細看,另外我當時還真不知道你叫什麼。」鷹翼笑了笑,「小武只說你是他表哥,別的,連姓氏都沒告訴我。」

方無應笑起來,他轉頭看看猶自有點不安的小武:「我們還是希望資訊暴露得越少越好。」

鷹翼點點頭:「所以,我拿著那張寫有‘武海潮’三字的良民證,愣是找不到這個人。全中國,叫這個名字的人何止千萬?但直到五年前,所有的武海潮全都不對。」

小武表情終於有點放鬆,他撓撓頭:「呃,我……我五年前才剛剛改的名字。」

鷹翼嘆了口氣:「天命。那時我早已退下來了,具體事務也不再經手,是以,陛下你改名一事,我根本就不知道。」

小武把頭略略低了低。

「反而我最熟悉的是方無應,因為梁所長堅持讓你入伍,甚至在你還未完全適應現代社會時,他就有這個打算了。」鷹翼說,「為了達到目的,梁所長才力排眾議,堅持讓你離開研究所獨自出去生活。本來他的提議遭到所有人的反對,只有我給他打包票,說,如果真出了事就由我這把老骨頭來負責,大不了這將軍我也不當了。我當時,就是想打破規則、冒冒險。」

方無應的表情十分奇妙:「……真沒想到,我始終感激做出決定的這個人,梁所長也只說因為上面有人力挺他,才有了這樣的結果,沒想到這個人竟然就是鷹翼你。」

鷹翼笑起來:「不需感謝我,完全不用。好像有某種直覺,它告訴我:就應該這麼做,必須這麼做不可,我不想被規則給束縛,錯失掉這樣一個優秀人才。這也包括當初挑選目標……」

「挑選目標?」

「也就是說,究竟要將哪些人帶回到現代。」鷹翼說著,目光轉向小武,「是我把你的名字加進目標名單裡的,我說的不是武海潮這個名字,而是李煜。」

「……可、可為什麼?」

沉默了良久,鷹翼才開口道:「我不得不承認,這件事,始終有私人感情參雜在裡面——還記得我的老師麼?你應該還記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