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南唐來的「地下黨」

他的中文不算好,音有點古怪,但字都咬準了。

小武勉強笑了笑:「我和這位老先生在談詩詞,都是巧遇。」

蒼川點點頭,他衝老者揚了揚手裡的書:「不介意將這本書送給我吧?龍先生?」

龍雨生搖搖頭:「儘管拿去好了。」

蒼川將書塞進懷裡,他站起身,武:「陳君,我正好有車,可以送你回教堂去。」

他的笑容有說不出的含義,平淡的語氣裡隱含著壓迫。

小武沒有辦法,只得站起身來,衝著龍雨生一抱拳:「先告辭了。」

「後會有期。」

跟著蒼川下了樓,小武覺得背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上了車,開了一陣,蒼川忽然冷不防問小武:「你認識那人?」

小武搖搖頭,用日語說:「不認識,我是去聽評彈的,今天有《珍珠塔》呢,我就喜歡聽那個。」

「那你怎麼和他說話?」蒼川一雙眼睛冷冷盯著他。

「呃,是路過,我上樓時,聽他在那兒唸詩唸錯了,你知道,這個……按說,李重光與其父李……李璟,都是詞人。」小武結結巴巴地說,「可是剛才那位龍先生,把他們父子倆的詞給弄錯了,你知道,小樓吹徹玉笙寒是李璟的,紅了櫻桃綠了芭蕉那是李煜的,這……這根本不是一個人的作品,可是他在那兒胡亂念……」

人的眼睛能辨真假,看出小武說的完全是真話,蒼川的表情漸漸釋然:「就為了這個?」

「呃,是……是啊,我不喜歡人家唸錯詩句,走到半路聽見了也會不管不顧去糾正,我就這習慣。」

「原來是個書呆子……」

「啊?」

「沒什麼。」蒼川揮揮手,「你真的不認識那人?」

「他說他叫龍雨生,呃,這……」

「是不是挺意外?像他這滬興商會的會長,上海灘的商貿巨頭,居然沒想到在這兒碰上。」蒼川冷笑,「此人極難對付,有人說他是軍統,又有人說,其實他和**往來密切。」

小武嚇了一跳!

「……不該惹這個麻煩,早知道就讓他自己唸錯好了。」

蒼川笑了笑,卻不再答話。

車停在教堂門口,小武下車,直到目送那輛車絕塵而去,他才喪魂落魄走進教堂。

小武見到鷹翼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被蒼川跟蹤了!」

鷹翼的臉色也變了:「事情辦得怎麼樣?」

「該辦的都辦了,對方,那位龍先生正問你眼下如何,蒼川就出現了。」小武擦擦額頭的汗,「他還把龍先生那本《南唐二主詞》給硬拿走了,恐怕懷疑那裡面有什麼機密。」

鷹翼搖搖頭:「那本書裡應該沒什麼秘密,最大的秘密我已經借你的口告訴龍雨生了,應該不要緊。」

小武想了想,還是小心翼翼地說:「鷹翼,蒼川說,龍雨生是軍統。」

鷹翼笑了一下:「他那麼認為就最好。」

「但蒼川也說,龍雨生有可能和共/產/黨來往密切……」

「……」

看出鷹翼神情的變化,小武有點後悔自己的多嘴。他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藥片:「這是今天的磺胺,對不起,止疼片我沒弄到。」

鷹翼搖搖頭:「你已經幫我很多了,該說謝謝的是我。」

小武挨著床坐下來,訕訕道:「我總覺得今天……好像把事兒辦砸了。」

「沒有,話傳到了就算成功。」

「我明天還得去見蒼川,或許可以從他嘴裡套點什麼出來。」

「不,你不要那麼做。」鷹翼搖頭,「一旦察覺你有企圖,日本人不會善待你的。」

小武沉默了很久,才說:「你傷愈之後還能去找你的組織,我卻不知道去哪兒好,要我陪鬼子聊一輩子天麼?還不如他一槍崩了我來個乾脆。」

鷹翼看看他:「聽起來很複雜?能說說你的過往麼?」

「抱歉……不能。」

「哦,那算了。」鷹翼說,「我忘記你也是有秘密的人。」

小武笑起來,他站起身:「我去拿晚餐。」

「啊……小武,少拿一點,我們倆分多了瑪利亞的食物,她會不夠吃的。」

「知道,沒關係,我今天吃米糕,」小武笑了笑,「黃天源的。」

那天晚上分食物的時候,瑪利亞問小武,下週她離開中國,他打算怎麼辦。

小武咬著那塊米糕,半天沒說話。

「或者,我這裡還有一些錢……」瑪利亞小心翼翼地說。

「不,不要都把錢給我。」小武搖搖頭,「我會去找工作的。你走了,鷹翼傷愈也會離開,到時候我無牽無掛,總能找到活下去的辦法。」

「那你往後,有什麼打算?」

「往後?……」

他覺得這話題實在太痛苦,索性站起身:「我去把教堂打掃打掃。今天一天在外面都沒幹活。」

身為雜役,哪怕是個假的,也得正經幹些活,小武覺得自己吃了瑪利亞的麵包,總不能什麼事兒都不替人家幹。所以清洗鷹翼換下來的帶血紗布和衣服,打掃教堂,上街跑腿買食物和整理日常用具……就全都是小武的活計。

他做不到無功受祿。

拿著掃把走進教堂,他從最後一排開始掃起,傍晚的教堂沒有什麼人,只有一個穿黑大衣的坐在第一排,虔誠地垂著頭,他的禮帽邊緣壓得低低的,讓人無法看清臉孔。

小武並未關注對方,只是彎著腰,耐心掃著地上的塵土,間或把歪了的座椅扶好。

外面雨還在下,恰是雨季,這種溼漉漉的江南天氣通常都要延續半個多月。教堂此時的光線,已經非常黯淡了。除了前排坐著的那位和小武之外,再沒有第三個人。

不多時,小武打掃到了前面,他沿著那人所在的排頭,一點點往裡挪。

在經過對方身邊時,他忽然,清楚地聽見了對方的低語:「我是真葡萄樹,我父是栽培的人,凡是屬於不結果的枝子,他就剪去;凡結了果子的,他就修理乾淨,使枝子結更多的果實……」

小武手裡的掃帚陡然停住!他直起身,驚異地瞪著那人,絕不是因為這段福音書,而是因為那聲音!

然後,他就看見那人摘下原本壓得低低的禮帽,衝他淡淡一笑:「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小武,能告訴我你到底在搞什麼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