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少年的中國沒有學校

小武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很明顯鷹翼不想回答他。

「如果需要我做什麼就告訴我吧。」小武說,「我不會問更多的事情,但可以給你幫些忙。」

鷹翼的神情,欲言又止。

小武等了一會兒,看他沒出聲,就起身出了房間。

瑪利亞在屋外院子裡等著他。

「似乎談得不怎麼樣,是麼?」她有點惴惴地問。

小武嘆了口氣:「他戒心太重,你知道,受了那麼重的傷,人總有點……神經兮兮的。」

「可你並不打算傷害他。」

「是的,我不打算傷害任何人。」

雨停了一天,此刻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小武在院子低矮的臺階上坐下來,望著暮色沉沉的上海,他心事重重,目光比這雨霧更加迷惘。

「……你是想回家麼?」瑪利亞輕聲問。

「想,可是回不去。」小武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如何回去。」

「沒有錢?」

「……和錢沒關係,和現實的種種全都沒關係。」

瑪利亞聽不太懂,也覺得自己不該再問下去了,只能閉上嘴。

倆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武自己都覺得很尷尬。

他苦澀地笑了笑:「對不起,我和鷹翼一來,把你正常的生活也被打亂了。」

瑪利亞搖搖頭。

這是個淡金色頭,深藍眼睛的漂亮女孩,但她身上的修女服裝,又嚴格地限制了她奔放的本性。

「你把我們藏在這兒,真的沒關係麼?」

「沒關係,我是德國人,他們不敢把這裡怎樣。」瑪利亞說完,深藍色的眼睛黯淡了一下,就彷彿說錯了話。

「怎麼了?」

「……我很想回德累斯頓。」她輕聲說,「在這裡看到的一切都太慘了,上週他們就在教堂裡槍殺了一個老人。」

「他們?日本人?」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人,活的人死的人全都不認識。只幾槍就打死了,然後迅把屍體移走,連射入牆壁的子彈都挖出來,再把牆壁重新填平,什麼痕跡都看不出,死過一個人……卻什麼都看不出。一群人面無表情。」

小武默默嘆了口氣:「這是個紛亂的時代,瑪利亞,如今哪裡都是這樣,哪怕屈從了也一樣會被殺戮,所以還不如不屈從。」

「……你也會殺人麼?」

小武搖搖頭:「沒有殺過人,我……」

「什麼?」

看出他表情的突然凝滯,瑪利亞有點好奇。

「不,沒什麼。」小武搖搖頭。

他殺過人。

潘佑和李平兩個堅持強國抗宋的忠臣良將,最終被他這個南唐皇帝下旨,砍掉了頭顱。

「嬤嬤……」

「嗯?」

「肉袒出降以保命,或者誓死抵抗,哪怕最終還是會亡國……這兩樣,哪樣更值得?」

瑪利亞望著他,小武這一段中文太複雜了,她一時領會不了其中含義。

「這個疑問在我心裡存了很多年。」小武輕聲說,他轉過臉,繼續望著暮色裡的細雨,他的目光隱藏著堅定,「可到現在我明白了,後者才是正確的。」

「果然,我沒有看錯你。」

有男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小武一回頭,看見了鷹翼!

「進來一下好麼?有件事情想和你說。」

他說完,拖著病軀,轉身蹣跚著進了屋內。

小武跟著他走進屋裡,看著他重新回到床上。只是幾步路而已,鷹翼已經疼得臉色煞白,但他的神情卻十分平和。

「想求你一件事。」他仰起臉,望著小武。

小武用手把門輕輕帶上,走到他床前:「什麼事情?」

「想求你幫我跑一趟,給某個人傳一句話。」鷹翼微微喘息了一會兒,才又低聲說,「我現在,走兩步路都很吃力,而且也不能出門。」

「沒問題。」小武點點頭,「明天我從安防站出來就去,我還可以先繞彎去買點東西,那樣日本人不會懷疑。」

鷹翼點點頭:「好的,只要你在下午五點之前,到那個地方就行。」

「什麼地方?」

「宜興茶樓。」鷹翼說,「我等會兒畫張地圖給你看,很好找的。」

「嗯,然後?」

「五點左右你去那兒,二樓,靠樓梯口的一張桌子上坐著個老頭兒,你到了那兒,先不要做聲,拿兩個茶杯,放一個在你自己面前,然後把另一個放老頭兒對面,他若問你,你便說,這是祭奠亡友的。」

小武一邊聽,一邊往腦子裡記。

「接下來,老頭不會理你,但他會念兩句詩,記住,不管念得是多麼風馬牛不相及,你也要回答:好詩,好詩。」

「明白了。」

「然後,你要把最重要的一句話告訴他。」鷹翼壓低聲音,附在他耳畔說,「那句話就是: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

小武傻掉了!

看他那副呆呆的樣子,鷹翼有點急:「怎麼?連這都不知道?」

被他這麼一說,小武才慌忙道:「念……念過,呃,這詩是……呃,那個誰……」

「確切地說,不是詩是詞。」鷹翼用一種看笨蛋的眼光看他,「李煜,知道麼?李後主。這是他的《浪淘沙》。」

「……聽說過。」小武吞了口唾沫,「我念書不太多,句子一長就記不住。」

搞什麼鬼!

「咦?可剛才你還說寫過詩……」

「我……我那是胡說的。」小武尷尬地擦擦手,「我只是聽人念過詩,自己沒寫過。」

「嗯,沒關係。」鷹翼笑笑,「沒關係的,唸書太多反而不濟事,李後主自己就是個廢物蛋。」

那一刻,小武有一種衝動,他想立即拔腿走掉!

「好,那你念一遍給我聽: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

「簾外雨潺潺,呃……春意闌珊,羅衾不耐……

「羅衾不耐五更寒。」鷹翼又解釋道,「就是說,身上的衣服耐不住清晨的寒冷。」

「……我不喜歡這詩。」

「是詞,不是詩。」鷹翼糾正道,「我也不喜歡,但你明天要把這句話告訴那個老頭。好,再背一遍。」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

「很好。」鷹翼點點頭,「坦白說,這句詞,是要救好幾十條性命的。」

小武愕然良久,才道:「我……我會隻字不漏地傳達的。」

「那就最好。」鷹翼笑了笑,「李煜的詞是很好,只不過,不合我胃口。」

《附錄》

1、「少年的中國沒有學校」,詩句來自臺灣詩人李雙澤的《少年中國》,創作於1977年,因為傾向性明顯,曾經被臺灣當局禁過。順便,請允許我向249嚴肅致敬~

2、軍統與中統,都是國民黨的特工機構,軍統boss是戴笠,中統是陳立夫陳果夫創立的。二者一直有內部爭鬥,抗戰期間,中統勢力主要集中在南京重慶和江西一帶,軍統則把持上海,不過在王天木事件之後,軍統就慢慢喪失了在上海的勢力地盤。

3、寫作的確是一種不折不扣的禪修,讓我看清自己這顆兵燹不斷的心。感謝所有給回應的讀者,尤其是激烈憤怒的讀者,從某個角度來說,我必須雙手合十,道聲多謝。

ps:髒話和主義之爭我會刪除,畢竟這是**,不是天涯。還有,德累斯頓那個是我弄錯了,謝謝提醒我的讀者,已經刪掉那句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