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凌涓的秘密

後來,蘇虹就帶著「方瀅」出去買東西。

她們去購買一切少女必備的商品:內衣,飾,外套,皮鞋,裙子,衛生巾,化妝品……

方瀅不許蘇虹花錢,她手裡有方無應給的金卡,「衝兒說,隨便我花。」她說的時候,神態嬌憨,額角細細的胎依稀可見。

蘇虹聽了,露出點苦笑,她細細打量著面前的女孩,黑色外套,白色長褲,亮亮的小皮靴,最簡單的搭配,卻無可挑剔。在裝扮自己這方面,方瀅無師自通。此刻,她站在黛安芬鮮紅色標誌下,正細細看著一款翠綠色寬邊蕾絲的內衣,她的一舉一動全都很優雅,姿態婉轉動人,不見一絲粗俗和不妥。

這是個公主,真正意義上的公主,到現在,這女孩對男人已經有了概念,對女人同樣有確切的認知……不管是友是敵。

然而這一切都被隱藏在桃子一樣嬌嫩玲瓏的臉孔之下了,包括她曾受過的悲慘磨難以及跌宕起伏的遭遇,比起同齡人,方瀅經歷過他人一生都可能無法經歷的滄桑,充滿悲歡的歷史在她的靈魂中層層積澱下來:生為公主,不久亡國、被敵人凌辱,寵愛之後又失寵遭棄,被家族視為草芥,戰敗的父親甚至令其隨時自盡……比起那些口唇鬆弛,心智混沌未開,思維簡單如白紙,卻能獲得平淡生活的普通少女,蘇虹甚至不知道這複雜的過去,究竟是方瀅的財富還是她的悲劇。

她們還談起了方無應。

「不能回去太晚,不然又是電話又是絮叨。」她笑眯眯地說,「那麼大的人了,還愛撒嬌。」

「管你管得很嚴麼?」蘇虹笑道,「你怎麼受得了?」

「不是管,是要栓根繩在阿姊腰上,時不時拽一下,以確保自己沒有被丟掉。」方瀅嘰嘰咕咕地笑起來,她已經開始學說普通話,但用詞還是顯得有些生疏和過於書面化。

「課程怎麼樣?還跟得上麼?」

「先生教得很耐心,我嘛,有的很明白,有的就不太明白。」方瀅說。

「比如說?」

「六藝什麼的,撫琴,還有曹植,這些都明白,先生也讚我。還有山水畫……以前在宮裡我也畫過的。」方瀅頓了一下,「陛下……呃,我是說苻堅,他想叫我學那些,以前真下過功夫。」

那個好久沒聽見的名字,甫一入耳,蘇虹頓時覺得恍如隔世。

「……我見過他。」

「苻堅?」

蘇虹點點頭:「談過一些事情,不太多。」

「覺得他怎樣?」

「要我說實話麼?恐怕你聽了不悅。」蘇虹笑笑,「挺好的一個大叔。」

方瀅沒吭聲,輕輕放下挑選的t恤衫。

蘇虹想了想,說:「當然,我這種外人的眼光很私人化,算不得數。」

「他人是不壞。」方瀅忽然打斷蘇虹的話,「只是……」

「什麼?」

方瀅沒回答,只給了個蒼白的笑臉。

「什麼學的不太明白?」蘇虹趕緊轉了個話題。

「英語。」方瀅嘆了口氣,「真不知道洋人是怎麼捲舌頭說話的。」

蘇虹笑:「這放心好了,不光你一個人受折磨,全中國的中學生大學生,還有無數評職稱的成年人,都在受此折磨。」

方瀅笑起來:「可是衝兒就說得很好,衝兒什麼都做得好,不像我。」

她輕快的語調裡,微含著惆悵。

「那是因為他曾經到處跑,去講英語的國家生活過。」蘇虹頓了一下,「隊長他以前,受過很多苦。」

「我知道。」方瀅點點頭,「所以現在才這麼愛和我撒嬌。他這麼多年一個人扛過來,沒人肯讓他撒嬌。」

「他也不肯給別人撒嬌。」蘇虹笑起來,「你看控制組的那些小夥子,怕他怕成什麼樣了。」

「衝兒不是壞人……」

「絕對不是。」蘇虹拍拍她的手,「你只是沒見過他嚴厲的一面。」

方瀅頓了頓,忽然輕聲說:「蘇姐,我在這邊,除了衝兒,就只信你。」

蘇虹詫異了一下,微笑道:「怎麼忽然說這個?」

方瀅垂下頭:「……昨天要填報戶籍表格,民族那一欄我填了‘鮮卑’。」

「啊……」

「人家一看就說我填錯了,說如今沒有這個民族,叫我改做漢人。」方瀅抬起眼睛,神色有點悽然,「可我真的不是漢人呀,而且我的姓也改了,不姓慕容了,衝兒要我這麼做的,他說往後再說姓慕容,會在這個社會里引起很多障礙,尤其是我們這種身世,好事的人一深入打聽就麻煩了……」

蘇虹啞然片刻,點點頭:「我覺得他考慮得很周全,雖然委屈了你們倆。」

「蘇姐,昨天我填鮮卑二字時,人家那副神情,真難看。」

蘇虹有些不忍,她走上前,用手圍住方瀅的肩膀,「你得體諒他們,他們可沒活過一千年啊。而且要你填戶籍表格,也是幫你確立身份,往後在這裡就更好生活了。」

方瀅搖搖頭:「我知道。別的人怎麼愛護我幫我,我都明白,但心裡還是忍不住害怕。只有你和衝兒我不害怕。」

蘇虹的心柔軟起來,她摟住方瀅,親密地說:「沒關係,往後有什麼麻煩儘管來找我吧。既然是我把你帶過來的,我就該負責到底。」

方瀅的事情告一段落,局裡也暫時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蘇虹因為逃過一劫,大大鬆懈下來,因為管網店太耗費精力,她不肯上夜班的老毛病又開始反覆,還好有小武和衛彬頂著,小武出差那兩天夜班就由雷鈞來代替,總不能真的放一個實習生獨自上夜班。

但是連續上了兩個夜班之後,雷鈞終於跑來找凌涓了。

「怎麼?」凌涓從檔案裡抬起頭。

「有點重要的事情,想和局長你談談。」

雷鈞的神色有些古怪,凌涓驚訝地望著他,然後伸手指指椅子:「坐吧。」

雷鈞沒坐下,反而走到門口,伸手把門關上,然後拉上了旁邊的玻璃——那扇玻璃本來從不關緊,所以一直以來,在大辦公室裡就可以聽見局長辦公室的談話聲。

雷鈞這一系列舉動,讓凌涓摸不著頭腦。

「出了什麼事兒?」她輕聲問,神情也變得緊張起來。

雷鈞走到她的辦公桌前,將一疊資料資料放在了她面前。

「這是我這兩天上夜班時,整理的全部資料。」他輕聲說,眼睛盯著凌涓,「包括次日白天的常規檢查資料。」

凌涓默默盯著那一疊厚厚資料,半晌,道:「然後?」

雷鈞坐到椅子裡,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凌涓:「局長,我想知道,你到底在幹什麼。」

這句話一出來,雷鈞清晰地看見凌涓的臉色變了!

「如果不是恰好連續兩個夜班,再加上白天的常規檢查,我想我是不可能現的。」雷鈞的聲音很輕,「局長,你在私下修改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