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薛定諤的貓知曉一切

「被誰安排好?」

「……不知道。」雷鈞說,「方無應的幼年記憶,絕不是一個小時之前鑄造而成的,幾十年以來他都有幼年那件事的記憶,就算萬一,他在兩週之前碰巧說起這樁記憶,哪怕他清晰地記起來蘇虹的臉,我們聽了也不會相信,因為那時事情還沒生。」

沉默了許久,凌涓忽然低聲開口:「雷鈞,還記得薛定諤麼?」

「薛定諤?」雷鈞錯愕地看著凌涓,「記得,怎麼了?」

「所謂的定態,就是粒子的勢能與時間無關——然而是觀察者的觀察行為,導致了狀態確定唯一。」

「嗯,薛定諤的貓。」

凌涓點點頭:「‘觀察’這一行為的可怕性,就在於我們的觀察或者任何行為,都能影響每一個粒子的過去。所以前沿物理學界一直認為,人類其實處在一個不斷參與、變動不居的宇宙中。」

雷鈞點點頭:「宇宙的過去和現在,還有未來,都是因這個觀察者而存在,或者說是觀察者自身創造了宇宙——局長,你的意思是,蘇虹這件事本身就註定會生?」

「正是她的妄自行動,完整了那段歷史,也確定了目前的狀態。說到底我們都是三維生物,就算現在打破了時間的一貫性,可誰又是突破三維達到四維以上的神呢?我們會迷惑,很正常。」凌涓苦笑了一下,「眼下我也只能想到這麼多,再多的你得去問薛定諤的那隻貓了。」

雷鈞也笑起來:「局長,你應該把這些都寫進報告裡,說不定我們能留下清河公主。」

「但願如此。」

小武和方無應驅車到了醫院,小武先去找醫生了解情況,方無應走進病房,沒看見蘇虹,護士說病人正在樓下做檢查,方無應以為清河公主也跟著去了,護士卻告訴他,清河公主被勸了很久之後,終於同意去梳洗換衣服了。

「舒湘醫生親自陪她去的,」護士安慰似的告訴方無應,「不會有事的。」

正說著,門一響,舒湘走進來,一看見他就笑道:「哦,pau1,正巧我要通知你過來呢。」

她笑盈盈的,方無應一愣,目光卻落在了舒湘身後的女子身上。

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女孩子,她上身穿著一件牛仔裝,裡面是件深黑色毛衫,下面是條黑色仔褲,腳上一雙白色旅遊鞋,除了頭仍舊在腦後盤成髻之外,少女渾身上下已經完全現代化了,只是那雙黑色的大眼睛,仍然充滿不安……

方無應愣神半晌,忽然笑起來:「舒湘,你怎麼把我姐姐打扮成這樣了?」

「她的衣服都撕碎了,沒法穿。」舒湘笑笑,「這是我帶她到附近時裝店買的,沒敢買太時尚的,這是最簡單的一套。」

「很好看。」方無應笑笑,口音轉為鮮卑語,他輕聲說,「阿姊,覺得怎麼樣?」

「衝兒……」

少女垂下頭,看看自己的長褲,囁嚅道:「怎地……怎地把我打扮成男子?」

方無應大笑,舒湘也笑:「哎呀是我不好,走了幾家店,裙子都沒有小號的,pau1,你姐姐太瘦了。」

方無應走到少女近前,輕言細語地說:「沒關係,有裙子的,往後我給你買。」

舒湘笑笑:「行了,任務完成,我先出去了,pau1,有事再叫我。」

「好的,多謝。」

看著舒湘離去,方無應拉著清河公主的手到床邊坐下,笑眯眯地打量她。

「阿姊這身衣服很好看。」

慕容瀅眨眨眼睛,又垂下頭,小聲說:「衝兒,這裡人說話我都聽不懂……除了你們幾個,那些穿白衣的姐姐,我總不明白她們在說什麼。」

「往後慢慢就明白了。」方無應安慰道,「這裡的人都很好,他們不會害我們的。」

慕容瀅點點頭:「我看出來了,衝兒,你一直和他們在一起麼?」

「是的,我在這兒過了好些年了,可真沒想到還能再見著阿姊你。」

慕容瀅笑眯眯望著他:「我也沒想到我的衝兒都這麼大了。」

方無應忍了很久,終於還是伸手輕輕抱住慕容瀅,把臉貼在她的脖頸上:「……阿姊,衝兒很想你。」

他的聲音有點哽咽,慕容瀅不由也抱住他,拿臉頰蹭著他短短的頭,低聲道:「阿姊知道,這不是在一起了麼?」

「嗯……以後阿姊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方無應的聲音裡,少見的添了濃濃鼻音。

慕容瀅笑起來:「一點沒長進,還要牽著阿姊的裙子麼?都這麼大的人了。」

「再怎麼長大,衝兒還是阿姊的弟弟。」方無應低聲的,一字一頓地說,「到什麼時候都不會變。」

「衝兒,你現在多少歲了?」

「過了三十歲了。」

「哎呀,阿姊才十八歲呢。這如何是好?」

方無應嗤嗤笑起來:「有什麼關係?十八歲也是阿姊。我照樣聽阿姊的。」

姐弟倆正悄聲說笑著,蘇虹推門進來,她一見姐弟倆親密的樣子,笑起來。

「天啊,真不敢相信!」

方無應哼了一聲,沒有鬆開抱著姐姐的手:「不敢相信什麼?」

「這還是那個方隊長麼?」蘇虹故意笑著走回到床前坐下,「這麼大的人了,還和姐姐撒嬌。」

慕容瀅眯起眼睛,微笑著伸手摸摸方無應的頭,她看著方無應時,那種驕傲又寵溺的神情,像個小母親。

方無應有點窘,但他哼了一聲,沒有反駁蘇虹。

看樣子姐弟倆在禁宮裡相依為命的那段歲月,姐姐一定曾替代過母親的職務。想到這裡,蘇虹的心裡,微微有點酸……

「你怎麼樣?檢查情況。」方無應輕輕踢了一下蘇虹的腳尖。

「沒事,我很強韌。」蘇虹哈哈一笑,「任何磨難都打不垮我,換了別人一定高燒肺炎連帶破傷風,你看,我一點事兒沒有。」

方無應也笑起來:「我砍你那一劍,也沒事?」

蘇虹的臉一下紅了,她憤憤道:「現在想起來了?我還以為我得死在你的劍下呢!居然編派我說我是妖精……」

「咦?我什麼時候說過你是妖精了?」

「花精!我哪裡像妖精了?」

方無應大笑,他對清河公主說:「阿姊,這傢伙啊,成天吃鳳喝煙的活,一點兒也不像活人,肯定是什麼植物變的精怪。就是不知道會是哪種花。」

蘇虹又窘又怒:「喂!幹嗎?你姐姐來了就開始說我的壞話了?!」

「我只是說說事實而已嘛,阿姊,往後你就知道了。」

方無應說罷,微笑著俯身就著嬌小的慕容瀅,像呵護她,又像依賴她,少女被擁在中年男人的懷裡,就好像一朵小小的百合,嬌嫩,美麗,又堅強。

這是兩個多麼美的人啊!蘇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忽然暗想,這姐弟倆驚人的美,是因為他們屬於同類,曾是被傷害的同盟,於是這悽豔的美麗中,也飽含了無限的悲哀……

蘇虹悄悄嘆氣,她走到窗前,沒有敢回過頭去。

《附錄》

薛定諤:erinsnetger,奧地利物理學家,1887年生於維也納。

薛定諤貓:請查詢百度百科「薛定諤貓」,簡單來說,「薛定諤貓」問題,指的是觀察行為造成波函式的坍塌(co11apse),意在說明,在量子物理學考察範圍內,觀察者的觀察行為對物件影響之巨大。

然後,我想說的是……

如果蘇虹沒有去救慕容瀅,那麼方無應的有效記憶裡,還會有那件捉拿花精的怪異事情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