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者的參與,將對被觀察的物體產生作用。
這是從量子物理學的角度而言的,事實上,就連讓你能夠看見的光線,也會對物體產生光壓——當然,如果沒人在觀察,就沒人知道物體是怎樣在運動了。
蘇虹最近總是在考慮這幾句話,不是以物理學角度,也不是以哲學角度,而是以醫學角度:她為了慕容衝的那一劍,特意跑去打了破傷風針。此事不能公之於眾,更不能要求單位給工傷補償,為了保密她甚至沒有使用醫保,而是完全的自掏腰包。
蘇虹覺得自己該懊悔,好好的,非要偷偷跑過去挨一刀,還誰都不能說,還損失一筆醫療費,這是多麼冒失且無聊的行為。但蘇虹偏偏就不覺得懊悔,唯一讓她不爽的是她竟然敵不過十四歲的方無應。哪怕那傢伙是特種部隊的中校,可……好吧,至少當時他才十四歲,自己三十多的人,練了五年跆拳道,花了那麼多時間在健身房裡,結果竟然敵不過一個未成年……
蘇虹簡直想把方無應叫出來,再單挑一次。
但是那肯定不可能,所以蘇虹決定,再過去一次。她覺得她大概是瘋了,因為心裡怎麼都放不下那對姐弟,蘇虹隱約覺得自己「有責任」過去一趟,有什麼說不清的東西牽掛著她,當她看到清河公主寂寞地側影,蘇虹就有了這樣的感覺……
那莫名湧上心頭的酸怵,攪擾得她時刻不安。
蘇虹把次回行動定在一個禮拜之後的夜班。
這次她更加謹慎,一直等到凌晨,絕對不可能有電話進來之後才開始,並且她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佩戴了更優質的刀具。
「這次應該不會那麼倒霉吧。」蘇虹暗想,為了安全,她把時間又調後了兩年。375年,此時慕容衝已經去了平陽做太守,姐弟倆的母親也已過世,料得在長安禁宮裡,應該是遇不到那小子了。
白霧散去,那股熟悉的清冷幽香又撲入鼻裡。
蘇虹抽了抽鼻子,沒錯,松木的味道。隨後,鋪著黑色大方磚的大殿,再次出現在蘇虹的眼前,青色帷幔,黃銅獸香爐,嫋嫋青煙……什麼都沒變。
不,有變化。
蘇虹走到帷幔前,伸手摸了摸垂下的流蘇,有些舊了,還有一些甚至出現了起毛和破損……上次來的時候,明白還是整齊簇新的,怎麼舊成這樣也不進行更換或修補呢?
按著腰上的短刀,蘇虹小心翼翼走在大殿裡,映入眼簾的景物,和她上週所見幾乎沒甚差別,陳設的銅器仍然放在原來的位置,但,仍然有點不對頭。
冷清。
這是湧入蘇虹內心的第一個感覺,不是因為空間太大造成的,而是這兒的氣氛,那種被長年冷落,無人問津,因而只得孤芳自賞的冷清與寂寞,和上次她來時,感覺完全不同。上次雖然也同樣行走在這大殿之內,但蘇虹能夠清晰感覺到人的氣息,每一處都有被精心照拂的痕跡,然而如今,這痕跡消失了。
蘇虹不明原因地走在殿內,透過高高的窗欞,她能看見連鬢鬍子一樣灰白的衰草一直鋪到天邊,遠處的宮殿如一頭深黑色巨獸,蟄伏於廣袤原野上,沉默不語。
……布鞋踩在磚石上,蘇虹的腳底出輕輕聲響,然而這聲響很快就被廓寥的大殿給吞噬了。她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點黯淡的燈火。
離燈火處還有幾步路,蘇虹停住了腳,她側耳聽了聽,沒聽見什麼聲息,於是又往前走了幾步。
她聽見了一陣低低的哭泣聲。
蘇虹的心不由一抽,伸手抓住了帷幔,接著,她就聽見了一聲嘆息。
「……合該如此,我早料到了。」
女子的低語,有點低啞,蘇虹心裡一動,那是清河公主的聲音。與上週相比,裡面那種強硬的歡快已經消失殆盡……
「叔父那邊的跡象越來越明顯,未來某日彈壓不住,必然舉旗,到時候……」
「公主,到時候我們……」侍女低泣的聲音,話語破碎。
「長安慕容氏,必被斬殺殆盡。」清河公主的笑聲充滿苦澀,「你看,陛下已經半年未到此處了。」
這句輕飄飄的話,聽在蘇虹耳內,卻讓她難受之極。
「公主,大司馬如今還在平陽……」
「他?沒用的。」清河公主嘆了口氣,「叔父和二哥一旦起兵,他怎會安坐平陽?那孩子,死也不會老實呆在太守位置上的。」
「可公主你還在禁宮裡……」
「那又如何?我命如草芥,慕容氏復國大業才是最重要的。你沒聽父皇說,屆時要我自行了斷麼?」
侍女的低泣被壓得更低了。
透過帷幔縫隙,蘇虹小心張望著裡面,一個頎長的女性背影從她眼前晃過。
一週不見……不,兩年不見,她長高了,高了差不多十公分,身形也顯得更加成熟。
十八歲吧?這女孩子剛剛成年呢,蘇虹想,但她眼下卻得面對族人生死的大事了。
「還得多久才能送來呢?那三尺白綾……」
蘇虹嚇了一跳!
「公主!……」侍女驚惶地低聲喊道,「不可胡言啊。」
「胡言?」清河公主笑起來,「既知結局,何苦再白熬呢?如今我就是在這禁宮裡悄悄死了,也不會有人知道……」
「……」
「把那東西取來吧。」
蘇虹好奇地往裡看了看,卻看見侍女跪在地上,額頭貼在地面,渾身抖!
「拿來吧,當年進宮那日,我叫你悄悄藏在什麼地方來著?是寶瓶的後面麼?」
「公主,萬萬不可!」
「拿來吧。」清河公主淡淡道,「只一小口,吞進去就沒事了。」
蘇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難道清河公主要自盡?!
侍女哆哆嗦嗦起身,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個小瓷瓶走回來,跪在了清河公主面前。
盯著那瓷瓶,好像盯著什麼古怪的物件,然後她伸手拿過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