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我是一個魔術師。」方無應的聲音,好像夢囈,「而且是一個非常出名的魔術師——劉謙那樣大紅大紫,一登臺,鎂光燈圍著我,閃耀刺目。」
舒湘神情專注地望著他。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是個魔術師,可是我知道我是。儘管……儘管現實生活裡,我那麼討厭魔術,從不看類似節目。」他慢慢垂下頭,「可是夢裡,我卻站在魔術表演的舞臺上,穿著……你知道,那種黑禮服,拿著魔術棒,故作神秘,一臉假笑。」
舒湘做了個「繼續」的手勢。
方無應吞了口唾沫:「我……我是個非常出名的魔術師,我能感覺到當自己走上臺,臺下如雷的掌聲和熱烈的氣氛。每一雙眼睛都牢牢盯著我。我知道那含義:快!給我們表演吧!我們一直期望著這個……」
「期望你的表演?」
「是的。」方無應的聲音,忽然微弱了下去,「我討厭這樣,可他們都希望我這樣,我無法抗拒,我不能不按照他們的期望來辦。」
舒湘微微皺起眉頭,凝視著面前這個低垂著頭的男子。
「然後我就開始表演,表演各種變戲法:從帽子裡拿出兔子,從空氣中變出鮮花,把雞蛋從魚缸裡拿出來……全都是些無中生有的事,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我就那麼表演,臺下的反應更加熱烈,直到……」
「什麼?」舒湘有些緊張地望著他。
「我開始變一個大戲法。」方無應的聲音有點故作玄虛,「……大變活人。」
「就是那種把人裝在櫃子裡,然後……」
「然後,用鋼刀鋸。」方無應的聲音變輕,他的眼睛直盯著舒湘,但好像不是看著她,而是直接穿過她,去往了她身後的什麼地方。
舒湘小心翼翼望著他:「後來呢?」
「我不肯了。」方無應搖搖頭,「我突然就不願意了,我覺得那太危險,你知道,我其實……夢裡的我,其實根本就不會變魔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做到的,那些兔子,鮮花,鴿子。其實那都是假的,可好像沒人覺。我不願表演大變活人,我根本就不知道怎麼弄。可是他們不願意了。」
「他們?誰?」
「觀眾,臺下的人,那些一直盯著我的人。」方無應頓了一下,「現我有停止表演的意圖,他們就不願意了,臺下變安靜了,那種氣氛……舒湘,有一種壓迫般的,烏雲罩頂的氣氛逼迫過來,就好像我不從他們的心願不行,他們要看大變活人,我必須滿足他們,否則……」
「會怎樣?」
「否則他們就全都離開,再沒有一個人願意看著我,會走得光光的。」
舒湘默默望著他,她的姿勢長久保持不動。
「我沒有辦法,只好硬著頭皮進行下去:箱子推上來了,過一人高的金屬箱,臺下看見我要繼續表演,全都騷動起來,氣氛比之前更加熱烈,被這種氣氛給鼓動著,我好像也突然間有了信心,覺得我大概能行吧?我微笑著衝他們招手,然後掀開箱子,自己鑽進去,只除了頭部在外面……你見過的,就是那樣子表演。」
「是你?是你自己在充當被大變活人的靶子?」
「是我。」方無應點點頭,「那臺上就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我必須鑽進箱子裡去,我鑽進去了,留了頭部在外面,然後,我就看見了鋼刀……」
「……」
「雪亮的鋼刀,懸空切下來……直到那時,我終於開始慘叫,因為我突然覺那把鋼刀……是真的。」
靜默。
「之前,夢總是在這裡醒過來。」方無應疲倦地擦擦額頭,他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無數次我從慘叫中醒過來,夢在這裡停止,但是昨天,夢出現了變化。」
「什麼變化?」
「有人衝上來,在鋼刀即將切到我的時候,有個人衝上臺來……」
「是誰?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方無應笑了笑,「我不知道他是誰,甚至都不知道是男還是女。這人衝上來,大喊:不行!停下來!危險!」
舒湘輕輕撥出一口氣。
「就是這樣。」方無應做了個手勢,「那人把箱子砸開,把我拖了出來,我狼狽不堪,臺下大亂,刀插進了空箱子,夢就這麼結束。」
靜默了很久。
「我覺得這夢的意思很深刻。」舒湘低聲說。
方無應點點頭:「我也這麼覺得。每一樣東西的象徵都很清楚。可我對那個衝上來的人,很糾結。」
舒湘想了想:「如果你是這夢的一部分,如果你是那個衝上來的人,你覺得你的言行舉止,到底是想傳達出什麼樣的資訊?」
方無應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慢慢開口道:「……別那麼幹了。」
「別那麼幹了?」
「別再裝了,別再用自欺欺人取悅別人,你會死的。」
舒湘輕聲問:「那是……你內心的聲音麼?」
方無應點點頭。
「可是真的我,他們不喜歡。」他忽然,輕聲笑起來,「真實的我太乏味,太無能,太不好看,太……不合人心意。」
「他們?誰?」
「所有人。其實我早知道,節目散場我還是會一個人,眾叛親離,我早知道這結果。」
「就算節目散場又如何?pau1,真的就沒有人肯接納真實的你麼?」舒湘輕聲問,「可是你看,有人阻止了你的自戕,至少在夢裡。」
「也許因為,最近終於有人……我是說,無條件的接納了我。」他再度垂下頭,「那個人說,哪怕我不是大燕的中山王、大司馬,長得也不好看,沒名沒姓身無分文都沒關係,只要能在一處……只要是我,怎麼都好。」
舒湘用近似憐憫的目光,毫不遮掩地望著他:「……苻堅?」
「嗯。」方無應抬起眼睛,目光茫然地在屋內逡巡,「舒湘,我當時,哭了的。」
「為什麼?」
「不知道,只是很想哭,在他面前哭還是頭一次。他說了那番話之後,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咔噠一聲從心底落下來了,有什麼隨之結束,我是說,我和他之間。」他笑了笑,「我明明盼著這樣的結束,盼了很多很多年,可真到結束那一刻,我又難過得……難過得無法自已。」
「為什麼?」
「……我說了我不知道。」
「想一想。」
「為什麼逼著我想那個?我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他將杯子扔在桌上,虛弱地嘟囔了一句**之類的,他用火的詞但是並未火。
「我想知道根源,pau1,我們在某個點上整整糾纏了十年。」舒湘盯著他,「你究竟為了什麼而難過?」
然後,方無應垂下頭,沉默了很久。
「他接受了我。頭一次有個人,無條件地愛我。」他低聲說,「無論我是什麼人,他都愛我——雖然我不愛他。」
「這個我知道,我奇怪的是,你用的那個詞:結束。」
「嗯。」
「什麼東西……結束了?」
「……不知道。」
「pau1……」
「我不知道!」他忽然起火來,「你到底要聽什麼?你要我承認我愛他?!承認我是個同性戀?一開始你就認定了這一點,你挖好了洞等著我往裡跳然後說:看吧!你果然是個同性戀!可我不是!我!不!是!」
「我從沒說過你是,pau1,你為什麼這麼大火?我什麼時候說過,你,pau1,是個同性戀——我說過麼?」
「但是舒湘,你也說過我們為這個問題爭執了整整十年!你明明知道,我現在總算不用再取悅他了!不用再拿那些噁心的技巧去討他的歡心了!所以你不要拿你那些該死的性取向理論往我頭上套……」
「……魔術,消失了?」
方無應突然,安靜了下來!他瞪大眼睛望著舒湘!
「結束的是你的魔術?」舒湘輕聲說,「當他承認並且完全接納你的時候——包括他示意你完全可以不用取悅他的時候,你施展魔術的必要性,也同時被取消……」
「什麼魔術?我對他施展過什麼魔術?」
「各種各樣取悅他的手段,偽裝自己的方式,以及……」沉默了許久,舒湘再度艱難地張開嘴:「……性魅力。」
她看見方無應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
「……用性來換取保護與安全,如你所言,取悅。就像某種貨幣,你厭惡它但是最開始那一次卻不得不使用它,不然你的生命就會受到威脅,而一旦這做法收到卓越成效,就成了習慣……」
「我想把這杯子,砸到你的臉上去。」
舒湘萬分訝異地望著方無應,他抓著杯子,他的指甲在白!
然後,她就笑起來:「你通過描述來達到你的想象,於是這舉動,也就不會實現了。」
房間裡,寂靜得令人心慌!
終於,她看見方無應慢慢放下杯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知道麼?我注意到你描述那個夢的結尾,用了個詞:狼狽不堪。聽起來就好像還不如被刀砍下去得好。」
方無應一字一頓地說:「我該說,我還不如不和你描述這些更好。」
「為什麼?」
「我本來以為,這一週的進步如此之大,於是你會讚賞我的進步,告訴我,我們之間進行的如此順利。」
「不順利麼?」
「我現在火得只想揍人。」
舒湘大笑。
方無應聳聳肩,扔掉杯子,站起身:「好吧,時間到了。」
舒湘也站起身:「也許正是因為順利地觸及到關鍵,你才會火。」
方無應的表情,是不置可否。
諮詢結束,臨走時,方無應忽然停下來,疑惑地看看舒湘:「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舒湘。」
「什麼?」
「為什麼我們之間,從未出現過**性移情?」他衝著舒湘眨眨眼,「到底是你魅力不夠,還是我魅力不夠?」
舒湘笑不可仰:「你覺得很遺憾麼?pau1?或者你的意思,是在質疑我作為女性的資格?說一個女人沒有女人味可是最嚴重的攻擊。」
「不,我沒那種意思。」
「唔,那麼就是……你感覺在性魅力上被人質疑了?切慣了蘋果的漂亮刀子,一旦沒有蘋果可切,這刀又磨礪得如此漂亮,無用武之地又多麼可惜……」
「能否不要再扯什麼性魅力?」他尷尬而不悅地笑了笑,「我只是想,中國歷史上屈指可數的美男子,坐在你面前將近十年,卻沒能俘獲你的心,我不由得從內心感覺到某種慘敗。」
「你慘敗,好過我慘敗。」舒湘笑道,「如果真生那樣的事,我會質疑我的專業能力——天啊,你俘獲了一個女人,卻要她付出整個事業的失敗代價,你不覺得這實在是件殘酷的事情麼?」
「你太誇張了。」方無應衝她擺擺手,「行了,我走了。」
「路上小心,驕傲的小子。」
關上門,舒湘仍然微笑,卻不由自主搖搖頭,嘆了口氣。
有一些嚴肅的事情,逐漸浮上她的心頭。她坐回到椅子裡,開始了漫長深邃的思考……
作者有話要說:
**性移情,是指諮詢期間,諮詢者與心理醫生產生了戀情。
嚴格來說這隻說明了一件事:心理醫生的職業能力不合格。按照規定,彼此間甚至不應該展開出診室的私人來往。和諮客生關係的醫生只存在於小說,現實裡的醫生,就算是為了自身安全他也不會那麼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