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舒湘醫生的心理諮詢 ()

靜默了很久,舒湘才聽見方無應的聲音。

「……我的恐懼更加重了。」

「怎麼回事?」

「那種感覺,就好像……就好像同伴少了一個。」方無應突然說,「像小時候躲迷藏,明白麼?本來兩個人一同躲在黑暗中,當然誰也不知道誰。可忽然間,其中一個被現,被拉了出去,溶入陽光之下。」

舒湘久久凝視著方無應。

「……現在,黑暗中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剩下的孩子就更加齊心協力來尋找我了,包括剛才被拉出去的那個孩子,我變成了碩果僅存的目標,成了眾矢之的……」

「你的意思是,雷鈞他們會把你當做某種目標?」

方無應呆了一下,搖搖頭:「我知他們沒有惡意。但那是在他們還沒現真相之前。舒湘,我真不知道如果哪天,我像小武這樣被迫曝光,未來將會生什麼——世人看待李後主和看待慕容衝的眼光,是不一樣的。」

「或許都是被報以理解的物件,例如很多小說裡……」

「哼!你還要和我提那些**在那些同人女眼裡,我和他的黴運倒是相同!」

看方無應又要火,舒湘舉了一下手:「ok,不去談那些旁枝。pau1,你的心裡一直抓著一個很強烈的想法:我和他們不一樣。這一點你覺了沒有?」

「是的。所以我總會有格格不入的感覺,無論到哪裡,無論和誰。」

「可是我覺得,你在控制組裡很受隊員愛戴,和雷鈞蘇虹他們也合作得很好——誰真討厭過你?」

「那是他們還沒現真相。等到他們看到真正的那個我……」

「現在的你,難道不是真正的你?」舒湘盯著他,「難道他們喜歡的是個虛假的人?」

方無應哼了一聲:「或許吧。」

「自命不凡的傢伙。」舒湘哈哈笑了一聲,「拋棄了過去,你就不存在了麼?」

「或許真是這樣。」方無應曲起食指抵住下巴,他沉思道,「我緊緊抱住不放的過去,雖然痛苦得讓我想自殺,但同時它也讓我記住我是誰。」

「pau1,你不是你的名字,不是你的身世,不是你的文憑不是你的財產不是你的家族……那些都不是真正的你,那些都可以消失無蹤但你卻不會。這世上一定會有完全不在乎那些,也一樣在乎你的人。」

「……你在說你自己麼?舒湘醫生?」

舒湘笑起來:「絕對不止我一個。pau1,我注意到一個事情。」

「什麼?」

「包括上兩次在內,你對他的稱呼似乎有所改變。」舒湘說,「我還記得五年前,甚至最早的十年前,你對他的指稱方式從未客氣過——」

方無應笑起來:「還想聽我罵他‘老賊’?苻堅老賊,嘿嘿。」

「你現在改稱‘他’了,是麼?或者是,‘那傢伙’。」舒湘笑著說,「你看,程度減輕了很多。」

「這個,很重要麼?」

「語言反映內心。」舒湘微微靠近他,「為什麼會改稱呼?之前你在我面前談起他,永遠是連篇累牘的咒罵,你罵他為‘老賊’,至少有一百次。」

「那或許是因為……我的愛憎並不像最初那麼分明瞭吧。」方無應斟酌著慢慢地說,「最開始,仇恨全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我把所有的壞結果都歸咎於他,可過了這麼久,特別是在這裡度過的十幾年,我冷靜下來再回頭去看當初,卻現有很多真相其實掩蓋在對他的仇恨下了。」

「能不能具體說說呢?」舒湘儘量把聲音放緩和安詳,她知道,這是非常重要以及敏感的階段。

「具體我很想具體說,但其實連我自己都十分困惑。」

方無應仰起臉,他迷惘的目光穿越玻璃窗,投向深遠的天空。

舒湘不做聲,等著他自己繼續說下去。

「覺不覺得小孩子是一種十分自大的生物?」方無應突然說,「把周圍的一切都歸因於己,連太陽東昇西落都是為了自己。」

「自戀是人的本性。」

「可是如果真的給他一點點跡象,讓他錯以為自己能掌控局面,那大概會造成某種悲劇。」

舒湘看看他:「你是在說你自己?」

很久的沉默。

「……後來,他幾乎不去姐姐那兒了。」

「……」

「他總是逗留在我這兒,什麼都肯滿足我,我說過的嘛,dream1and,就成了那樣。」

方無應把臉埋在掌心裡,他的拇指交錯按著眉頭,後,又抬起臉,孩子氣的笑了笑。

「舒湘,你知道麼?要摸清一個人的喜好脾氣,其實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只要你肯完全放空自己,權當自己死去。所以沒幾個月,我就弄清楚了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愛聽什麼話,憎恨什麼人。當時我施展這一套,十分得心應手。」

「或許他當你是孩子,所以沒法設防。」

「或許吧。當然,有人看不慣這些,」方無應聳聳肩,「總有不被我迷惑的人存在。」

「王猛?」

方無應點點頭:「對。王猛總勸他趕緊把我送走,理由無非有二:慕容家不是那麼好惹的,得斬草除根;況且,我也不是真就像外表看上去那樣……呃,純潔可愛。」

他的臉上有自嘲的笑,可舒湘卻沒笑:「你也這麼認為?」

「我不知道。很複雜。」方無應長長吁了口氣,「來自各方面的評價全都不一樣,甚至恰好相反:父母曾希望我做國家棟梁,姐姐卻只當我是不懂事的幼弟需要保護;王猛說我是個妖孽,心懷叵測,其他朝臣卻說以色事君的小子不足道;還有禁宮裡的女妃視我如眼中釘,暗中罵我是淫邪的狐媚……」

「你被許許多多的人妄下定義。」舒湘停了一下,「可你沒提他是如何定義你的。」

方無應一怔,良久,才緩緩說:「……他說我如玉,絕美乾淨。」

「你怎麼想?」

「什麼怎麼想?」

舒湘吸了口氣:「你是如何看他說的這句話。」

「……傻x。」

「傻x?」

方無應哼了一聲:「說這話的人就是個傻x,還什麼絕美乾淨……」

「你認為,喜歡你,讚美你絕美乾淨的人,就是傻x?」舒湘想了想,「反言之,恨你入骨,說你既不美,也不乾淨的,才不是傻x?」

方無應不吭聲。

「好吧——怎麼來看這各種定義?」

方無應嘴角扯出一絲苦笑:「我被搞暈了頭。到後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子。任憑他人描畫。」

「我覺得……」舒湘想了想,「你似乎也傲於這些評價?就是:誰都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你很得意這一點?」

「當時是很得意,有點像小孩子玩魔術成功了。但我相信,真相瞞不過兩個人:王猛,還有我姐姐。看見王猛的眼睛,我就知道我瞞不了他,連我叔叔都玩不過他,包括我堂哥也死在他的彀中。」方無應笑了笑,「王猛這個人,是我見過的最狠毒、也是最聰明的男人。」

知道他說的是金刀計,舒湘想了想:「王猛是堅持要把你送出禁宮去,後來他成功了,姐姐呢?」

方無應有很久,沒有回答。他從座位上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玻璃窗。

早春的風還很涼,柔軟的淡色窗簾被晚風吹拂著,在方無應的身旁無力飄動。

「我有好長時間沒去她那兒。」他低聲說,「原因很多,我……又羞愧又得意,難說明白那種感覺,我覺得我保全了姐姐,至少因為他留戀我這裡,就不會去姐姐那兒,姐姐也不必哭得那麼慘了吧?但我已成了讓人難以啟齒的那種‘東西’,覲見的朝臣偶然看見了我,也全都是鄙夷的表情……他們心裡在說什麼,我全都知道:我的所作所為,不僅折辱了我自己,還折辱了整個家族。」

舒湘站起身,走到他身後:「你現在明白,這些評論都是不正確的了。」

然而,方無應只是遙望著遠方,他久久沒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