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說你瞭解我?」

自己的情況怎麼會被外人輕易瞭解?究竟又被瞭解了多少?這種不算愉快的感覺,是王峻沒有起身離開的唯一原因。

今年盛則剛在張校長家做客時,偶爾從張校長拿出來炫耀的兩個兒子的成長照片中,見到了王峻,看著這張和他認識的長軰如同克隆般相像的臉,想不八掛一下都難。盛則剛道:」從你就學起,每一個學期的成積排名,每一個升學的分數,在校期間的每一個創業歷程,都是王叔叔向老朋友們炫耀的材料。託你的褔,我們這些被烙下二世袓烙印的小子們,可是受了不少氣。今年起,我母親也揚眉吐氣了,拎著我,特地找王叔叔炫耀了好幾趟。」

「噢,我不知道,原來我還是能讓他人用以炫耀的資本。」

看著挑著話頭的盛則剛,陳素有些憂心,好想提醒這位,別用這種自以為幽默的語調和王峻對話,這種幽默,王峻聽不慣也聽不懂。

「是炫耀,但不是炫耀的資本。就像張校長炫耀沈文華、張揚、沈毓一樣。」對王峻冷淡的譏誚,踢上鐵板的盛則剛輕飄飄一帶而過,」對了,知道嗎,去年沈文華回國,張校長拉著他專程以拜訪之名,一家家往朋友家去炫耀,讓很多老頑固對同性戀的看法都有所改觀。當然,反效果就是,所有接觸過的長軰,都對張校長家兩個兒子的未來充滿了憂慮。」

雖然知道不合時宜,但旁聽的陳素還是沒忍住,翹起了唇角。

向看過來的王峻擺著手,陳素含蓄地抱歉著。他絕沒有要幫盛則剛緩和氣氛想法,只是盛則剛的話,讓他立即聯想到張校長炫耀沈文華的得意模樣,很難讓人不樂。

不管王峻願意不願意,對談話技巧很有分寸的盛則剛,輕易將原本冷冽的氣氛緩和下來,顯示出深厚的交際功力。王峻斂神,得注意了,這人和他奢華的外表不一樣,要是託大,小覷了他,被繞進去,可就要鬧笑話了。

盛則剛道:「當然,在並不是真正熟悉的前提下,我做了些諮詢和調查,確定了陳先生用以做慈善投資的資金來源,並瞭解到您公司在經營中,每年將利潤按一定比例,撥付於這項基金。經過多年營運,你們已然擁有一個集管理、營運、戰略、人才儲備於一體的專業團隊。

聽起來沒錯,他們是這樣做的,推動運營私人基金,遠比經營企業公司要艱難,募款更是個技術活,除了聘用專業人士程式化管理之外,自願參與的志願人士,也是勞苦功高。在季節性的閒暇,陳素單位裡的年輕人們,經過科學資料統計,對基金的制度建設、活動系統化等等方面,提出了極具建設性的提案,就是在無數不計報酬的朋友們的多方關愛下,才有了基金現在積極的進展。

不過,為了這個調查他們,盛則剛想要求教,效仿,還是想要誇獎他們?想必三者都不是吧。

「我相信,你們應該儲存有多年用於記錄善款流向的票據。」盛則剛問陳素。

「是,都有票據。不過,只是自己留著對賬用的。」陳素點頭。

這些年來,從最初開始贈送給養老院、孤兒院的普通物資,到現在大量注資技能型學校,再到對邊遠學生的資助,所有用款、票據全部詳細建檔案。按照劉鎮東原話就是:」既然是做好事,所有做好事的證明,當然得收整齊,要是將來有個不測或是變局,拿著這些曾經行下的善意,賄賂一下老天爺開開眼,也說不準。」

看著明顯在打著什麼主意的盛則剛,陳素提醒:」對外面而言,這些票據全無價值。」國內的法律,對捐資人並沒有定性的獎賞措施,這些拿出來,還很可能會被扣上炫富或是炒作的帽子。

「一件事物的存在,一定具有他存在的價值。」盛則剛道,「您可否儘快將這些票據全部整理出來,我將以此為依據,來說服我的上級。」

啊?這是什麼意思?就是說連他們的意見都不同,就決定分他們這杯羹了?為什麼?因為那莫須有的世交關係?還是因為他們一直在做著的慈善?這也太不靠譜了吧。

「你要多少回扣?」已經知道對方對自己所謂的「瞭解"是什麼程度了,王峻也就沒了再閒扯下去的意願。既然盛則剛如此直接,那他也速戰速決吧。

「要是我開口要百分之一,你就有理由告辭抽身閃人了,是吧?」盛則剛笑了,「抱歉,我的自尊並不允許我給您這種機會。」

正有此意卻計劃落空的王峻還是起身。陳素也跟著起身,遺憾告辭。這位盛先生找錯人了,對金錢,王峻從未看重過。

「不是我想讓你們分一杯羹,而是在請求你們能參與。」看著起身抬腳走人的王峻、陳素,盛則剛靠著書桌沒動,聲調趨於沉穩:「稽查拍賣所得,現金流回國庫是一回事,那些貨物流通於社會,所再次聚集的財富,也需要回饋社會,這樣才能使資本金能再次流通於社會,而不是放置在國外銀行賬號中的一個數字。」

「這麼高尚的事情,為什麼不自己去做。」

「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做這種費心費力的事。我認為,我能盡忠職守,已經付出自己的一份心力了,別對我提出更高的要求了。」撈起桌上的翡翠小塔把玩,盛則剛淡淡道,「工作之外,我只想享受安靜,我很累了。」

很累了……

看著用悠閒的語調說著「很累"的盛則剛,停住腳步的陳素,拽住邁步欲走的王峻的衣襬,折中建議:」為什麼不讓小方做呢?張校長、鄭律師都評價小方是個非常認真、積極的年輕人。」

聽了這話,盛則剛笑了:「謝謝誇獎,論對待工作和生活的態度,我家有容沒二話。不過,他對金錢的態度,實在有些問題。這麼說吧,如果他存摺上有五位數,他會積極向上;有六位數,他心滿意足;有七位數,他會立即失眠彷徨,三天內沒有心理輔導,即刻就會迷失人生方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能力範疇,我家有容的才智,不在上層管理上。」

啊?真有這種和金錢較勁的人?聽得陳素又有些想笑了。

「就算如此,您也可以輔助他。」陳素坦言,「駕馭資本,整合團隊的能力,不是誰天生就能具備的。我就是在王峻和朋友們的幫助下,一步步學著過來的。」

「上級知道小方是我的家屬,他參與,我就算犯紀律了。」盛則剛轉開話題,「那是個排他性很強的機構,我還想在被悉心找碴群起而攻之前,多做幾年實事。」

「我對你們定位的善款用途和方向非常認同。你們的團隊又有多年的運籌經驗,組合精良,只要財務中能確實體現有長期對慈善資助的實證,我就能借此打破隱性資源的壟斷,進行再分配。」看著陳素,盛則剛又道:」我真的不想看見,那些龐而低廉的物資,在轉手之後,所得的現有利益,再變為國外銀行賬戶中的一組組數字。」

這一席話說得也太正義凜然了吧,王峻不置一詞,陳素則聽得有些耳熱。

這是個在奢華外表下隱藏著熱血執著的人,還是個誇誇其談,不著邊際的傢伙?

通過這短暫的接觸,還真無法判斷。不管如何,他的話聽起來好晦澀,凸顯這件事不但難,而且有需要突破壁壘的禁忌感,讓人不由升起想要回避的警戒心。

「為什麼選擇王峻?」陳素問盛則剛。還是他想不通的一個地方,照盛則剛之前所言,曾經調查過他們,那就應該知道王峻對所謂的慈善根本沒興趣,除了在管理財務等技術層面上把把關,幫著做些指導之外,王峻並沒興趣真正參與進來。

「我喜歡自尊心強的人,這樣的人雖然既頑固又霸道,但很乾淨。」盛則剛微笑,「這種人的自尊心,讓他絕不允許自己被金錢玷汙。」

……

沒錯,既頑固又霸道的王峻,是個有心理潔癖的人,對待金錢問題,王峻絕沒有興趣被玷汙。陳素承認,盛則剛很有眼光。

短暫的停頓後,沒有為究竟是不是要繼續探討再費思量,陳素選擇了先告辭。不久以後,無論這件事成與不成,都需要種種複雜程式加以整合,政策、法制、操作等等,絕不是一次兩次短暫接觸,能決定下來的。

並無緊迫盯人打算的盛則剛,也沒有挽留的意思。一些話,對有心人,點到為止即可。

在送客之前,盛則剛從書桌抽屜中,取出個明顯是事先準備好的紙袋,交給陳素,算是相識的小禮物。

鑑於目前潛規則橫行,接到手裡,謹慎為先,陳素檢查了一下。

紙袋內放著一個書本大小的本子,稍微翻看一下,是一本收藏著久遠記憶的黑白老照片的相簿。紙袋下邊,有兩張名片,一張是盛則剛的,一張是……王英堂的。

輕輕合上紙袋中的老相簿,掩住了那熟悉又陌生的黑白影像,陳素由衷地道:「謝謝。」

「我母親是個很懷舊的人,喜歡收藏些被人遺忘了的東西,現在是物歸原主。」

短暫的幾句交談之後,握手告辭。

「陳素!」

要下樓的陳素回頭看向叫住他的盛則剛,他還有話要交待嗎?

「像我們經常開的會議一樣,這世界,很多事不一定非得存在因果。」

王峻回頭看了盛則剛一眼,回身看著盛則剛的陳素卻怔住了,這是什麼意思?這話是針對他而說的?他有和盛則剛一起參加過什麼會議嗎?

懷著疑竇、猜想,陳素和王峻出了這棟居民樓。抬眼看去,除了昂首九十度視線的正上方沒有遮擋之外,其他任何角度,視線一如既往被遠遠近近的水泥森林遮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