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明曦成長的環境很複雜,她的父母多年來相敬如冰,她的奶奶不喜歡女孩子,在她面前說她壞話是家常便飯了。
呂明曦有一個弟弟,這個弟弟是父親的情婦用試管培養出來的,被接回呂家之後一直是她媽媽在照顧,呂天和天生是個多動症,並且他脾氣暴躁易怒,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所以呂明曦的奶奶也不喜歡他,奶奶一直想要一個女人懷孕生下來的男孩,而不是用試管嬰兒培養出來的孫子,因為這種古老陳舊的念頭,最終在十幾年前造成了一個慘劇,使得她媽媽終身不孕並且身體留下了病根,這也是為什麼她奶奶雖然對兒媳婦各種不滿意,卻不敢指著父母的鼻子要求她們離婚。
她家裡的氛圍一直很壓抑,奶奶雖然不喜歡她,但是奶奶也不許她丟了家裡的臉,所以從小到大她一直被嚴格要求著:放學之後要回家,每天要學習這個學習那個
不許大笑不許穿超裙頭髮必須留長每次剪頭髮前必須報告家裡,不是女孩子應該碰的東西就不要碰,不要和男孩子聊天,不要參加班級活動這種有失身份的事情。
說得好像她家是多麼有名望的家庭一樣。
當呂明曦進入叛逆期、升入初中時,某次她去逛書店,鬼使神差走進了小說區,她接觸了人生的第一本小說——雲將作雨,作者是周臻——此後便被書中的文字所吸引,不可自拔。
呂明曦第一次明白了身邊的同學為什麼追星追得那麼瘋狂,看完那一本小說之後,她成為了周臻的粉絲,她忍不住也開始了追星的生活,她收集了周臻所有的小說,又時時刻刻關注著周臻,她和周臻的其他粉絲一樣,希望周臻能好好寫,多創作一些感動人的小說。
她此後也接觸了很多小說,但是沒有哪個作者能像周臻的小說那樣給她震撼,那時候白簡的名字已經紅遍全國,她身邊的人都在追白簡的文,她也曾經借了同學的一本白簡的小說來看,然而她沒能看完那本小說,甚至沒能看完前面幾章。
同樣是面向青年群體的小說,同樣兩本書的主角都是普通的年輕人,周臻的主角更注重充實自己,找到自己的不足並且去克服自己的不足,讓自己變得更好,面對世界滿滿的惡意,主角想做的是和世界和解,成為一個有用的人,主角可能有各種各樣的小缺點,有些缺點可能等到小說結束的時候都沒能改掉,然而這樣的人讓呂明曦覺得更真實。
而白簡的小說偏向於校園生活,奢侈生活、校園暴力、孤立等等成為了小說中的主調——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對不起主角似的,似乎所有的人都在看不起主角,在這裡,友情和親情表面上極為珍貴,然而當他們阻擋了主角的愛情的時候,卻又會被主角第一時間放棄,她僅僅看了前幾章,主角已經和身邊的人發生好幾次矛盾了,這讓她覺得十分厭煩——似乎是刻意用這樣的矛盾顯示主角有多慘一樣。
在她看來,她更喜歡周臻的小說帶給她的感覺——當自己變得更好的時候,你會得到一個更廣闊的天空。
她想,作者一定也是這樣一個樂觀的人。
她加入了周臻的讀者群,她不知道別的作者的讀者群裡是不是這樣,但是她在那個群裡感受到了家的溫暖——就當家裡只有媽媽、天和以及她時候的那種感覺。
周臻的小說似乎有一種魔力,可以讓正值叛逆期的她日漸躁動、煩躁不安的心情隨著裡面的文字平靜下來,讓她面對父親的指責與奶奶的貶低時能用更溫和的方法去解決,不讓自己一時衝動做難以挽救的事情,她不是沒想過哪天爆發一次,然而更多時候,她會更慎重地考慮後果,或許是她媽媽明白她不入叛逆期之後改變與她相處的方法奏效了,但是她明白,周臻的文字也幫了她不少忙。
那幾年她不是沒看過別人的小說,也喜歡過別的作者,然而大概是因為周臻是她接觸的第一本小說的作者,在她的心中,周臻總是與眾不同的。
可是這之後沒多久,周臻身上就發生了一件大事。
其實大事並不是發生在他身上,他只是被牽扯其中——白簡抄襲周臻小說這件事曝光,使得原本沒有任何關係的兩人莫名其妙就被大眾聯絡在一起了。
呂明曦關注了整件事的進度,並且和群裡眾多讀者一直在安慰周臻,同樣是作品面向青少年,同樣讀者年齡層次較低,周臻這邊的粉絲中固然有幾個不顧形象開罵的,然而更多人則是聽從了周臻的呼籲,沒有跳腳沒有鬧出別的事情。另一邊就不同了,白簡的粉絲幾乎將網路掀翻了,只要開啟網路論壇,幾乎哪兒都能看到踩周臻的白簡粉,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如果不是xxx抄襲你怎麼會火,你應該感激xx」、「這個人是誰,只是來蹭我白簡的熱度的吧」、「喲,看著相似就說抄襲,你有本事你去告啊,告贏了你再來bb」等言論像是洪水一般席捲整個網文圈,向網文圈滲入了參雜病毒的汙水。
呂明曦對網文圈其實不瞭解,她這幾年看的小說不少,然而硃砂痣只有一個周臻,周臻走的是出版路線,所以呂明曦沒有過多接觸網文圈,她之所以知道網文圈變成了一灘渾水,是因為不少人已經摸到了她們的讀者群,專門挑周臻在的時候刷屏罵人,到了後來儘管周臻關閉了群,依舊有人出現號碼被盜的情況,她在那之後才知道網文圈鬧得很厲害。
周臻出現在群裡的日子變少了。
然而與此同時,周臻積極找律師維權的訊息變多了。
忙著維權的周臻一整年沒有新作品的訊息,而抄襲者白簡卻在打官司的期間再度創作了一部催人淚下的小說,他身邊站著的人越來越多了,周臻群裡退的人也越來越多了,然後有一天,呂明曦看著只剩下不到一百人的群,鬼使神差地點選了周臻的頭像,然後申請加了好友。
她曾經擔心這段日子白簡的粉絲鬧得厲害,周臻會不會已經設定了拒絕新增任何人為好友,然而幸運的是她的申請才發過去不到十秒鐘,對方就通過了自己的好友申請,她正高興著,還沒在聊天視窗打字,下一刻便是系統提示的讀者群解散的訊息。
她倒抽了一口冷氣,就差那麼一點點,她大概就要和周臻失去聯絡了,她隱約猜到大概是周臻正在解散粉絲群自己的申請資訊跳出去於是被他點了確定,所以那幾天她天天開啟好友列表看看對方還在不在自己的好友裡,她沒敢去打擾周臻,就怕周臻某天想起來之後把自己雙刪了。
此後又是大半年的時間,周臻和白簡的事情越演越烈,局勢對周臻越來越不利,因為曾經支援周臻的人都覺得周臻太過於計較,不應該這樣咬著白簡不放,更多的人站在了白簡的這一邊,那些和呂明曦差不多年紀的少女,用最惡毒的話語罵著周臻,期待有一天能夠打垮他。
有一天呂明曦實在忍不住了,就冒著被周臻刪好友的危險給周臻留了言。
就像是寫了一段長長的回憶,她告訴周臻自己第一次看周臻的小說時的驚豔心情,告訴周臻自己這些年從他的小說中學到了很多,這次周臻和白簡的官司她也一直關注著,她知道周臻現在必定很痛苦,知道很多人都不理解周臻,但是……
「我希望大大能堅持下去,因為我認為,在文字的世界裡面,屬於自己的東西不存在‘謊言說了一百次就成真’這樣的說法,就算大大解散了讀者群,也依舊會有像我這樣的讀者,希望大大堅持下去的。」
兩天後,周臻回覆了他一個笑臉:「我從未打算放棄,也謝謝你讓我知道還有人在支援我。」
後來呂明曦偶爾會留言,給周臻一些支援,周臻很忙,自白簡抄襲事情爆出來至今已經有一年半的時間了,周臻依舊在為打官司奔走,他沒有空上網,不過只要一上線,他會回給呂明曦一個笑臉,讓她知道自己的狀態還算不錯。
後來周臻官司打贏了,然而白簡只陪了錢卻拒絕道歉,他的粉絲依舊擁護著他,在各大論壇給周臻潑髒水,這一場官司使得兩人兩敗俱傷,不約而同地沉寂了下來。
那段時間是周臻最無所事事的一段時間,呂明曦發現周臻在打完官司之後有了更多的時間上網,回覆自己的時間越來越快了,然而言辭之間十分消極。
那段時間也是呂明曦過得最艱難的一段時間。
隨著呂天和步入叛逆期,他那與生俱來的暴脾氣似乎在一夜之間翻了倍,以前他還能控制自己,然而最近他開始頻繁衝撞自己的奶奶和爸爸,這讓奶奶更加堅信了試管嬰兒都是有缺陷的,呂天和不再順著她,開始了頻繁的頂撞,甚至開始和爸爸動手。
家裡亂成了一團,呂天和頂撞他爸不落下風,這讓家裡的男主人選擇夜不歸宿,奶奶對天和更加不滿,呂明曦覺得天和做到了自己一直想要做的事情,於是一直冷眼旁觀——她寧願站在天和這邊,也不想為她奶奶做點什麼。
她媽媽也是這麼想的,在這個家這麼多年,老公和婆婆對於她來說什麼都不是,她眼裡只有兩個孩子。
她不在乎婆婆會怎麼樣,但是她認為天和不能在這樣下去,不然遲早會出事。
事實上,她的猜測是對的,天和在一次和她奶奶的吵架中動了手,她媽媽去阻止的時候,被天和直接打昏了過去。
呂天和自己被自己嚇到了,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暴脾氣對於家人來說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一件事,他守在母親的病床前不離不棄,並且把自己的手綁了起來。
呂明曦從來沒見過他臉上出現那麼惶恐的神色,他驚恐地對呂明曦求助:「姐,我的身體裡是不是有一個魔鬼?」
呂天和的身體裡沒有魔鬼,只是因為他天生的性格缺陷加上他叛逆期之後沒有人正確疏導使得他開始控制不住自己,這就是她媽媽阻止天和吵架的原因。
「姐,你幫幫我,你幫幫我,我害怕有一天我會打死人。」為了控制自己,天和開始做出自殘的行為,媽媽還在醫院,奶奶對他們姐弟冷嘲熱諷,爸爸直接在公司不露面,她一邊照顧媽媽,一邊安撫弟弟。
有時候奶奶的冷嘲熱諷聽多了,她在午夜夢迴的時候,心裡會升起一股怨恨,責怪無作為的父親,怨恨對她們有偏見的奶奶,甚至埋怨母親,明明天和不是自己的親弟弟,為什麼在他身上花費那麼精力,然後也嘲笑自己明明想著什麼都不管,卻無法坐視天和自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