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好像忽然放慢了。
一根根漆黑的長箭尾部的箭羽猶自顫動不休,它們在同一時間釘進了黑龍從頭到尾的所有要害,直沒至尾。砰、砰、砰……一連串的悶響在龍鱗之下發出,在骨箭沒入黑龍的血肉之中,恐怖的力量在它的鱗片之下自裡而外地爆開。
黑龍瘋狂而又痛苦地嘶吼,幾乎要掙脫鍊金騎士用來固定它的斬馬刀。
龍鱗、肉塊與白骨碎屑混雜在一起,飛濺而起,像空中突然綻放出了一片片猩紅妖冶的花。
鍊金騎士握住刀柄,將斬馬刀從地面上拔起,提在手中。惡龍終於得以仰起它的脖頸,但它只來得及對著天空發出最後一聲長長的,不甘而又怨毒的悲鳴,爾後在血霧之中龍首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殘破的龍翼半攏在黑龍傷痕累累的身軀上。
黑龍的頭顱側貼在地,原本獰金的眼睛此時只剩下兩個漆黑的窟窿,鮮血從中汩汩流出。
它死了。
遠古兇獸般的黑甲騎士屹立在死去黑龍屍體旁邊,他們或手提斬馬刀,或手提巨弓。數千斤重的鎧甲上,龍血瀝瀝下落,那血自胸甲上流過勾勒出一朵猩紅薔薇。地面上的龍炎還未熄滅,烈火熊熊燃燒,空氣因熱浪扭曲著。
城牆之上,士兵們愣愣地看著黑龍屍體匍匐於地,這是本該歡呼的時刻,但一種莫名的沉重與肅穆充斥在空中,撼動著人心,綿長的城頭寂靜無語。
人們一同注視著火焰燃燒,在熱浪扭曲的空間裡,那些如從地獄走出的鍊金騎士靜默得就像一座座銘刻千年時光的豐碑。
戰馬衝向對方,伊莉諾的黑髮在風中起伏。
戰鬥已到了決定生死的時刻,在戰馬交錯的那一瞬間,雙方都拼盡全力地揮出了刀劍。煙塵裡,兩道亮光一掠而過。
鏘——
戰馬騰躍而出,落地時又向前衝出了數米。伊莉諾的弧刀斜斜地指向天空,太陽落在她的刀尖,亮得教人不敢直視。
一滴血順著刀刃飛起,掠向天空。
伊莉諾收回弧刀,她以手拂過刀身,然後推刀入鞘。
在她的背後,馴龍者的咽喉被整齊地割開,傷口見骨,鮮血噴湧如泉。他從戰馬上仰面朝天地向後倒下,摔在混合著血和泥的戰場上,一身白袍瞬間就被染紅了。
黑髮女王一扯韁繩,她冷冷地看向前方。
審判局局長在黑龍嘶鳴的那一刻,從與科雅射手首領的交戰中抽身退了出去。此時率領著殘兵撥馬退去。科雅射手們提著弓箭,策馬來到了伊莉諾身後,等待她下令,是追擊還是回城。
伊莉諾眺望審判局局長退走的方向,撥馬向城門而去。
科雅射手們跟上了她。
城門前,城牆上,陷於那古怪的肅穆與沉寂裡。等到馬蹄聲踢踏而來,士兵們如夢方醒,高聲歡呼起來:「天佑羅格朗!天佑羅格朗!」
王旗被風颳得獵獵作響。
城門開啟,格雷伯爵率領著他的兒子和士兵迎接伊莉諾與她的子民還有那些猙獰可怕的鍊金騎士。
一群男孩和女孩從人群中跑出來,他們手中捧著一大簇鮮花,將它們獻給保護了這座城的英雄。一名金髮的女孩踮起腳尖,努力舉高自己編的花環。
她格外緊張,臉頰通紅。
伊莉諾俯下身,讓她為自己帶上花環:「謝謝。」
「我可以把花也送給他們嗎?」
小女孩鼓足勇氣問。
她看向肅殺的鍊金騎士,他們披掛著猙獰的鎧甲,蒼白的骷髏與黑甲形成了可怖的對比。人們又崇敬又畏懼地距離他們遠遠的,而他們也隻立在城牆之下,靜默如塑像。伊莉諾回頭看了看駐紮在城牆下的鍊金騎士,她微微笑了笑。
「當然可以,去吧,女孩。」
有著蘋果般臉龐的金髮女孩捧著鮮花朝著高大的鍊金騎士們走去。
人群安靜下來,人人都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幕。
天真燦爛的小姑娘站在兇獸般的骷髏騎士面前,踮起腳,輕輕地將鮮花插在了戰馬披掛的板甲上。她就像是在給自己的妹妹弟弟分糖果,童稚而又有耐心地將花束分開,一名騎兵一朵鮮花地送下去。
骷髏騎士一動不動。
天光落在女孩和騎兵身上,黑甲上的鮮血猶自滴答落在地面,然而鮮花已經插在了戰甲上。
女孩,騎士,刀劍,鮮花。
沉默裡,漸漸有人從街道兩側走出,迎向了鍊金騎士們。人越來越多,有人撥動了風琴,唱起了歡祝勝利的歌。
伊莉諾挽著韁繩,她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空氣中血肉與硝煙久久不散,但始終有花香與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