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瘟疫船還沒有靠近城市,就被城市自發組織的「自衛隊」給擊沉了。
偶有幾次較小規模的黑死病傳染,也都被來自地獄的瘟疫醫生給控制住了。
整體上而言,東南沿海的封鎖線雖然壓力大,卻也還算得上牢固。
「但是深淵海峽對面的情況不容樂觀。」查爾斯皺著眉,露出幾分憂慮的神色,「我們已經切斷了和深淵海峽對岸各國的所有商業往來,但是如果深淵海峽對岸的黑死病繼續持續下去,羅格朗的經濟也會受到嚴重的打擊。」
在這場封鎖中,已經有不少商會成為了犧牲品。
小的商會傾家蕩產,大的商會勉力支撐。
這就是為什麼在這個時代,人們這麼畏懼黑死病。
一旦它爆發開,持續的時間不是短短幾個月,而是數年乃至數百年,如影隨形。上一次大規模爆發的瘟疫,持續了將近一百年。[2]在那一百年裡,所有國家的經濟都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這是整個人類的災難。
「瘟疫不會持續太久,至少不會再大規模地延續下去。」
國王給出了判斷。
「為什麼?」
「因為聖廷要建國。」國王回答,「所以,他們需要一場足夠前所未有的神蹟,來宣告自己的地位。」
國王的眼神冷冷的,像是想到了什麼。他冰藍的瞳孔映著光影,像連綿群山的山脊,又冷又尖銳,沉著時光不能磨滅的威嚴。
國王能夠藉助地獄的力量,來上演一齣死亡俯首的政治表演,化解東南沿海的瘟疫危機。那麼聖廷,自然也能夠藉助來自神國的力量。而且,在這些次涉及神國與地獄的交鋒中,國王已經確認了:這些年,在聖廷與地獄的交鋒裡,地獄的力量確實是遜於聖廷的。
他猜測——
地獄,處於一個彷彿「死」了的狀態。
一個死去的地獄,尚有餘力保護羅格朗不受瘟疫之侵擾,那麼狀態更好的神國呢?
在此之前,聖廷並沒有太大的動作,只是救治了一些病人。這並不是他們做不到解決瘟疫,而是因為,他們在等待時機——等待瘟疫蔓延到使人們足夠絕望,等待聖廷初步進入勃萊西境內,建立起「地上神國」的雛形。
現在,費裡三世已經被罷黜,引親兵北退。勃萊西國王變成了被聖廷控制的查理王子,俗世政權開始轉移到聖廷機構中。面對這種政治權利的直接轉移,勃萊西人開始表現出不安和不信任。
這種情況,就是聖廷「救世」的最佳時機。
他們能夠平定人心,讓人們相信黑死病是神明降下的懲罰,讓人們相信,唯有聖廷才能拯救他們。從而徹底建立起,一個真正的宗教國度。
國王這一次將聖威斯大主教當街斬首,其實就是對此的一次試探。
如果聖廷反應激烈,下令西征羅格朗,又或者直接派出一隊隊異端審判者趕來羅格朗,以強權鎮壓羅格朗的反抗。那麼就證明距離他們的「救世」行動時間還長,他們還需要用強硬的手段來維護自己在俗世的權威。
但是如今聖廷對於國王的《限制煉獄信條和聖職授職條例》和處死聖威斯大主教一事,沒有太大的反應。
他們只宣佈羅格朗的新條例無效,宣佈開出安尼爾院長的教籍。
這種稱得上「溫和」「退讓」的反應,讓一些選擇站在國王這邊的貴族們感到格外高興。他們覺得這是了不起的勝利。
然而在國王眼中,這不是勝利,而是一種不在意。
這意味著,聖廷已經有了足夠的信心,他們認為自己可以很快解決黑死病,藉此正式建立地面上的神國。相比神國的重要性,其他的事情都不值一提。
這是好訊息也是壞訊息。
好在於,他們終於獲得了一段壓力相對較小的發展時間——或者稱之為備戰時間;壞在等到這段時間過去,他們將直面聖廷。
國王靠在椅背上,沉思著。
查爾斯看著他,想起那一次國王親赴東南。
人們為了瘟疫的接觸而歡呼時,國王在思考著接下來的行動。
這是為王者的責任,他們每時每刻都在踏著刀尖前行。
在刀尖上起舞的人,要足夠瘋狂,因為只有瘋狂能夠使他無所畏懼,但也要足夠地謹慎,因為一旦有一點差錯,他就會粉身碎骨。但是往往,人們只會看到他的狂妄,而看不見在狂妄之下的所有深思熟慮。
是瘋子,也是最清醒的人。
這一刻,查爾斯感受到了好友白金漢公爵這麼多年來的自責——國王揹負這麼多,可明明他還如此年輕。
「陛下,我為您帶了一件禮物。」
查爾斯看了一眼天色,岔開了這些沉重的話題,提醒國王該休息了。
「也許您會想看一看它?」
作者有話要說:[1]「在宗教改革前的幾十年中,許多受過教育的人對教師是否有權干預善男信女靈魂的永遠安寧也許產生過疑問;但一到關鍵時刻,幾乎沒有人敢戰出來說。」——《宗教改革史·上卷》【英】托馬斯·馬丁·林賽
[2]歷史上黑死病在中世紀的「第二次大流行」始自1347年在歐洲、遠東及北非地區大肆傳播,其持續時間長達四百餘年,直至18世紀上半葉仍有出現(1720年馬賽瘟疫是史載最後一次)。中世紀裡黑死病一直是人們頭上揮之不去的陰影,第二次大流行包含了當時的一系列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