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眼下的沉默不由得讓他產生了強烈的懷疑。
「我注意到您這幅畫並不是以艾克派的畫法進行創作的,是您自己新研究出的技巧嗎?」
寂靜中,國王打破了沉默。
格拉克有些驚訝於國王目光的敏銳。
他回答道:「是的,我並非以透明畫法來進行創作的。」
艾克派習慣於使用帶有透明性的顏料在畫布上層層罩染,從而進行繪畫。但是這往往需要等待每一層畫乾透才能進行下一層的罩染。這是如今畫師們習慣使用的繪畫方式,它能夠使畫面呈現出較強的逼真感。
格拉克在威爾學習繪畫的時候,就曾經試圖指出這種繪畫方法除了顏色有時難以暈染和連線的缺陷外,還容易僵化繪畫的思維,不便於靈活表達。
不過當時他的建議並沒有得到認可,反而觸怒了導師。
繪畫是用來歌頌神明的,就是需要嚴肅莊重對待。在緊鄰聖廷的威爾城,格拉克這種思想堪稱叛逆。因此他被驅逐出艾克派,之後他又因為「異端之語」而遭到追捕。
在羅格朗漫長的流浪生活中,格拉克經常面對需要更快畫好一副畫的問題,在這個過程中,他一點點摸索出了一種與透明畫法不同的繪畫方式。
《國王與他的城》就是採用了這種新的直接畫法。
「我將它稱為‘直接畫法’。」這位消瘦的畫家在講述到自己的心血時目光明亮,語氣略微有些激動,「除去它可以快速完成之外,更為重要的是它有利於表達感情,而繪畫不僅僅是為了描繪那些聖像!凡人同樣能為畫筆所描繪。」
酒館老闆幾乎要昏厥過去了。
他簡直想把格拉克的嘴賭上,這傢伙怎麼一提起他的理念就跟變了個人一樣!
就在酒館老闆膽戰心驚,冷汗簌簌而下的時候,有人輕輕地鼓掌。
是國王。
他注視著那副畫,為它鼓掌。
緊接著房間裡響起了掌聲,所有人為這幅畫而鼓掌。
「凡人也該為筆所繪,您是對的,先生。」
國王做出了他的評價。
格拉克心中的緊張終於徹底地放下了。
喜悅淹沒了他,他忍不住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因為一個信念,未婚妻離自己而去,漂泊在陌生的國度,這位藝術之都的年輕天才淪為替所有人繪畫肖像的無名之輩。
十多年的磨難,十多年的痴想,十多年的不為人理解……這掌聲中,那些被嘲諷,被輕蔑,被漠視的過往終於得到了回報。他那些被視為「不著實際」的信念終於得到了應有的掌聲。
他想要放聲大笑,又想要放聲大哭。
「給我們傑出的畫家先生一個位置。」
國王微笑著對內務總管說。
內務總管剛剛要執行國王的命令,就看到那位剛剛還慷慨陳詞的畫家先生毫無預兆地向前一倒,整個人「咚」地一聲摔在了地板上。
房間裡的人都被這一變故嚇了一跳。
內務總管急忙趕上前,翻過畫家先生。他伸手一探,然後抬頭哭笑不得地看著國王:「他睡過去了。」
——緊繃的弦一鬆,加上多日高強度繪畫,這位先生早就該躺下了,意志支撐著他在國王面前講述完自己的理念。
「好了。」
國王無可奈何地看著倒在地板上,呼呼大睡過去的畫家先生。
他倒沒有打算怪罪格拉克失禮的行為,朝內務總管吩咐了一句:「帶我們的畫家先生下去好好休息,他這樣子恐怕會教人以為偌大的一個羅格朗,連一位宮廷畫家都養不起。」
這些日子和格拉克關係不錯的酒館老闆緊緊提起來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了。
侍從們很快就進來,將這位在國王面前酣睡的潦倒畫家扶了起來。內務總管領會了國王的意思,帶著他下去了。
市政官員與酒館老闆一起退了出去,房間中只剩下國王與他的教父。
「威廉也喜歡資助一些處境窘迫的畫家。」
查爾斯像是想起了什麼,笑著和國王說道。
「我哪裡是資助什麼處境窘迫的畫家啊。」國王回答,「這可是我想要的文藝之光。」
在神權的陰影之下,由凡人自己發出的聲音,自己努力尋找的光明。在國王看來,這甚至超過來自地獄的援助。
枷鎖沉重如山,但永遠有人從縫隙裡迸發出不屈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