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恩男爵忘不了那天,他站在碼頭上,面對著從冰冷海水中掙扎著爬上來的水手,有一位衣衫襤褸,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水手。他的手按在劍柄上,劍沉得彷彿重如千金。
身側一道刀光掠出。
希恩將軍猛然回頭,看到帶著黑色斜帽的霍金斯船長咬著一節草根站在自己身後,他持刀的手穩得出奇,那名可憐的水手緩緩的倒下,鮮血蔓延開。
「這些人哪怕只活下來一個。明天就會有更多人死去。你的同情只會害死更多人。」
霍金斯船長少見地沒有瘋瘋癲癲。
希恩將軍心中大驚,繼那天自己的配劍無聲無息地被霍金斯船長順走之後,他又一次感覺到了這個瘋掉海盜船長的深不可測。海風吹動著海盜船長亂糟糟的頭髮,他眺望大海,目光中像也藏了一片大海。
畢竟是在大海上縱橫成為傳說的人物啊,這個總是喝得醉醺醺的海盜船長也是個擁有很多過去的人物。
「哎呀呀呀,不過畢竟是貴族老爺啦。」
希恩將軍對海盜船長的敬意剛剛升起,他就回頭咧嘴嘲笑,口氣一如既往地盪漾。
「到了這種時候,就連劍柄都抽不出來了,呦呦呦。」
希恩將軍面無表情的拔出劍,斜斬向霍金斯海盜船長的身側,一名爬上來的水手屍體向後跌回大海。
水聲「嘩啦」。
嘩啦。
希恩將軍從水盆中抽出了手,冰冷的水「啪嗒」「啪嗒」地向下落。
他想著出發前白金漢公爵說的話。
哪怕他只放走一個人,那也會刺激更多人,讓他們覺得封鎖令是有通融於地的。到時候,輕結果是是他不得不去殺死更多手無寸鐵的違令者,嚴重的卻是人們輕視封鎖令,導致最後海域封鎖崩潰。
只有在一開始,絕不同情,絕不寬恕,才能樹立威嚴,才能救下整個東南。
道理誰都明白。
但是每揮一次劍,希恩將軍就覺得自己手上的血腥就更重了一分。
希恩將軍抓起布擦手。
漸漸,他動作慢下來,最終停在半空。
他不過只是殺了幾個無辜者,就覺得自己滿手血腥,覺得自己的靈魂越來越重。那麼國王呢?在所有令狀上一一簽下自己姓名的國王呢?
這麼多無辜者的血……在簽下名字的那一刻,國王本人是什麼感受?
國王是不是也覺得自己的長袍無時無刻不在滴著鮮血?
一個人,若時時刻刻活在血腥裡,活在沉重的揹負裡,心裡又是什麼樣?
希恩將軍回想起自己與國王的數次見面。
那位銀髮藍眸的君主坐在他的王座上,帶著一身的榮光與威嚴,華麗但是冰冷沉重的王冠緊緊箍在他的太陽穴。
希恩將軍扔掉擦手的布,抓起放在一旁的劍,大踏步走出房間。
幾個商會組織起了一支請願組,在市政府前靜坐以示抗議。
黑死病在深淵海峽的東岸還沒有出現蹤影,他們沒看到它的可怕影子,卻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商品堆壓在倉庫裡——特別是農產品出口貿易的商人。而另外一方面,儘管市政官員們已經竭力按照國王的命令,將失業的水手們組織起來,但是畢竟市政府的經濟收入有限,招募的人有限。
封鎖海域的負面影響無法避免。
聲浪嘈雜。
「我是鐵薔薇的第一位將軍。」
踏出房間前,希恩將軍對自己這麼說。
鐵薔薇,國王的第一支鐵騎。
只效忠於國王一人的意志。
…………
同年,同月。
深淵海峽的另外一側。
和羅格朗的嚴陣以待,海域封鎖截然不同。商船依舊行駛在海域上,往來於各個港口之間。絲毫沒有察覺一場起源無望內海的黑死病正在悄悄地抵達。
勃萊西王國,西南沿海,阿維爾港。
這裡算是勃萊西王國西南沿海較大的一個港口,是無望內海出克洛海峽後較近的一個港口。從上埃爾王國交易完黃金的商船沿海岸線而上,有一部分航線經過這裡。
這日的阿維爾港已經像平時一樣,船進船出。
在這如常的景象中,一艘船隨波飄蕩,最終擱淺在了沙灘上。還有一艘船抵達了碼頭。一名水手驚惶失措地從船上翻了下來。
「救救我!」
他抓著自己的衣服,向碼頭上的人奔跑過去,伸出手竭力呼救。
剛剛跑出了數步,他一個踉蹌,倒在地上了。
附近的水手驚愕地圍攏了過來。有膽大的伸手將那人翻了過來。剛一翻過來,人們驚呼起來,猛地退出一片空地——那船上翻下來的水手伸手滿是膿包。
冷風颳得兩艘商船的風帆烈烈作響。
羅格朗嚴陣以待的黑死病,在它對岸的這些國家上開始大蔓延大爆發。
第二次劫難,降臨了。
作者有話要說:[1]瘟疫醫生的行頭很有名。中世紀的人們發明了鳥嘴狀面具,大沿邊帽,打蠟長袍,這樣一身黑死病防護裝置。這裡是將瘟疫醫生裝束的詭異色彩與地獄聯絡起來,構設了這麼一個與地獄有關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