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瘟疫

國王與魔鬼對視著,魔鬼臉上掛著面具一樣的微笑。

「這麼說,我還要誇獎一句你的苦心了?」

國王皺了皺眉,移開了目光。

「如果您想的話。」剛剛那種話語裡的冰冷恨意彷彿只是一個幻覺,魔鬼語氣又輕快起來,他笑意盈盈,「您看,我這可是為了您苦心思索過的……反正所有與您敵對的國家都被黑死病襲擾著。」

「大家都在死人,那麼讓黑死病先稍微在東南爆發一下對您不是更加有利嗎?」

魔鬼竭盡全力地想要說服他的陛下。

「只需要先爆發那麼一段時間,既避免了羅格朗呈現出的特殊引來其他國家的嫉恨,又可以讓您接下來想做的事情變得更加順利,這樣難道不好嗎?」

「我接下來想做什麼?」

國王反問。

「您不是想將權柄從那些愚蠢的貴族手中收回來嗎?」魔鬼笑起來,聲音誠懇,「您看,等待黑死病帶走一些人,那些被莊園主們支配的佃戶農奴們力量就更大啦,您再那麼輕輕一推,就可以讓莊園這老古董從羅格朗的舞臺上消失了。」

「沒有了莊園的根基,他們拿什麼來讓您苦惱呢?」

「您如此聰慧,自然不會不清楚人手減少帶來的轉變吧?您能夠多麼自然輕鬆地推動新的生產製度出現,您的構思……您想要的大工廠與蒸汽火炮能夠比現在輕鬆多少倍地出現在羅格朗啊。」

「東南舊有的商會徹底死去,您的自由商會卻能夠重新建立起來,成為徹底把控港口的商會,所有航船都只會懸掛您一人的旗幟,您的意志指向就是航船指引的方向,如果您想要,我也願意為您的新航路開闢效勞。」

「到時候,從無望內海到深淵海峽,唯有您的航船將織成羅網。」

「您看,這一切都是這場瘟疫為您帶來的好處,而您只需要當作什麼都不知道,稍微地讓它在大地上爆發那麼幾天,然後讓我來為您解決掉它。」

「這難道不是最有利的選擇嗎?」

魔鬼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說服家。

他勾勒出那宏圖偉業的影子,窺視著人心深處所想要的實現的,把所有打動人心的利益一件一件地擺到了桌上。

國王清楚地明白一件事。

關於黑死病爆發,人口大量死亡之後會帶來的這些轉變這些……利益,魔鬼沒有說謊,事實便是如此。

「地獄願為您的帝國效犬馬之勞,我親愛的陛下。」

魔鬼微笑著。

「我不需要。」

國王垂眼,慢慢地說。

魔鬼臉上的微笑斂去。

國王冰藍的眼眸與他對視著。

魔鬼苦惱地,長長地嘆了口氣:「您何必要選擇一條吃力不討好的罵名之路呢?我親愛的陛下。」

「因為,我不需要。」

「您可真是驕傲啊,羅格朗的人們該慶幸他們擁有您這樣的君王。」魔鬼妥協似的站起身,他微微彎腰,「那麼好吧……如您所願,黑死病不會在羅格朗大地爆發出來。」

………………

希恩將軍帶著第一支鐵薔薇騎兵即將抵達科思索亞。

他一路上沉默得可怕,甚至有些失神。

扈從跟隨在他的身邊,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能在科思索亞出現在面前的時候,提醒他「到了」。

希恩將軍抬起頭,看著出現在眼前的城市,神色複雜。

這一次軍隊調動的真正目的只有寥寥幾人知道,希恩將軍便是其中之一。

在出發之前,白金漢公爵見了他一面,將此行的真正目的告訴了他——他必須協助城市的封鎖,所有阻礙海域封鎖的人,不論什麼身份什麼原因都統一處死。

「我知道,在你心裡正義高於一切。」

在隆冬的冷風裡,白金漢公爵與他面對面而坐。

他敬重這位守護羅格朗多年的老人,於是保持沉默。

「封鎖海港,斬殺所有反對的人,那些反對的人會有許多是無辜的。他們從來沒有偷盜,從來沒有殺人搶劫,他們遵守法律,他們只是會為了不讓自己的商品白白腐爛在船上,為了不讓自己的妻兒餓死。」

白金漢公爵淡淡地說,他的聲音低沉。

希恩將軍不回答。

「我曾經與陛下說過,你是太過理想主義的人。」白金漢公爵嘆息,「你認為騎士是為了守衛而不是為了屠殺,是為了正義,而不是為了犯罪,是嗎?」

「如果穿戴鎧甲,手持刀劍的人不保護弱小,他還有什麼資格被稱為騎士?」希恩將軍終於開口了,「這難道不是我們被冊封為騎士時,發誓遵守的誓言嗎?」

「陛下對你的評價一點兒也沒錯。」

白金漢公爵淡淡地笑了。

「你是怎麼看待我的王兄威廉的?」

希恩將軍鄭重地回答:「他是羅格朗的英雄,一位有為且偉大的君王。」

在他看來,就是威廉三世統一了三十六邦,結束了征伐不休的混亂。

「英雄?有為?偉大?」白金漢公爵唸了一遍,「有為倒是不錯,但是英雄?偉大?這不是可以用來形容君王的詞。」

希恩將軍疑惑地看著白金漢公爵,以白金漢公爵和威廉三世的關係,怎麼也不可能輕蔑自己的兄長。

「知道卡錫恩戰役嗎?」公爵沒有解釋,而是反問。

「知道。」

希恩將軍回答。

那是威廉三世加冕第三年發生的一場戰役,所有敬仰威廉三世的人無不將它銘記於心。

「那一次我隨著他出戰。」公爵的思緒彷彿回到了很久以前,「我們的敵人是得到勃萊西支援的北方聯盟軍,最關鍵的一場戰鬥發生在卡錫恩,我們的軍隊只有不到七千,而敵人足有一萬五。」

羅格朗人都知道那場戰役,威廉三世和白金漢公爵以弱勝強,一舉粉碎了勃萊西藉助叛亂入侵的計劃。

勝利的訊息傳回梅爾茨的時候,人們欣喜若狂,在街道上縱情狂歡,人們高聲地呼喊著「天佑羅格朗」「天佑吾王」。

宮廷詩人們以仰慕的筆調書寫「歷史上從未有過一位羅格朗的國王在如此危急的局面下,力挽狂瀾,取得了如此重要的勝利,他守衛了羅格朗的自由,讓所有羅格朗的子民不至於從此淪為亡國之徒。他帶著偉大的榮光和勝利歸來的時候,這個國度只向他俯首。」

「難道這不夠偉大,不夠稱為英雄嗎?」

希恩將軍疑惑地反問。

「被人記住的只會是榮耀的那一面。」白金漢公爵淡淡地說。「戰鬥結束,我們還剩下不到兩千人,而戰俘和敵軍傷員加起來也有兩千多人。你知道他那時候下了什麼命令嗎?」

「什麼?」

希恩將軍忽然緊張了起來。

「他下令——殺死所有戰俘。」

白金漢公爵慢慢地說。

希恩將軍錯愕地看著他。

殺死所有投降的戰俘和無法動彈的傷員……這是絕對只能用「殘忍無情」來形容的命令。騎士的精神,基本的人文道德被它踐踏了個乾乾淨淨。

白金漢公爵微微閉了閉眼。

他彷彿又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時候他還年輕,跟著王兄賓士在戰場上。他看著威廉親手拿過長弓,拉開了弓弦,射殺了第一個在泥濘中呻吟的傷員——他的王兄,那麼驕傲的騎士帶頭違背了「不欺凌弱小」的準則。

於是所有人都沉默地拿起了武器,對著放下武器的敵人揮起了屠刀。

「殺戰俘,殺傷員。」

白金漢公爵猛地睜開了眼,他聲音低沉有力。

「沒錯,這是冷酷,無情,違背正義。」

希恩將軍渾身冰寒地坐在那裡,感覺心中敬仰的英雄形象正在逐漸崩塌。

「但是我們能夠怎麼辦?羅格朗軍隊只剩兩千人,我們只有不到一天的糧食,我們能夠帶著他們走嗎?我們能夠保證他們不會再次發動叛亂嗎?」

「我們背後就是羅格朗的王城,我們身邊是無數死去的戰友,我們能夠因為一點正義來冒輸掉國家的風險嗎?」

白金漢公爵咄咄逼人般地質問著希恩將軍。

希恩將軍愣愣無言。

「下命令封鎖海關的是陛下,因為他是羅格朗的國王。以後的人們只會記得在這一年,冷酷的君王下達了什麼命令,但不會去記住是誰執行了這個命令。罵名也好,指責也好,只會落到他身上。」

白金漢公爵深深地看了眼希恩將軍。

「如果作為國王的人,也只守著正義,那誰來為人們揹負那些無辜犧牲的罪孽?」

白金漢公爵站起身,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陛下挑選出來的第一位將軍,不要讓他失望。」

「陛下明白他下的命令代表什麼嗎?」

希恩將軍低聲問。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白金漢公爵轉身,走進了漫天的風雪裡。

——誰都可以渴望救贖,誰都可以期許進入安息的樂園,唯獨國王不可以。

國王的長袍註定由鮮血染紅……無辜者的血,仇敵的血,還有他自己的。

「希恩?希恩?」扈從喊了兩聲,「我們到了。」

希恩將軍猛然驚醒。

他用力地拉緊韁繩:

「走。」

他執行了國王的命令。

作者有話要說:[1]出自《比薩編年史》,為黑死病第二次大流行時期的真實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