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珩下樓,拉開車門彎腰進去。
車裡光線比外頭暗,肖珩把手搭在車窗上說:「駭客是你找的?」
肖啟山沒出聲。
肖珩這才看向他:「你到底想幹什么。」
肖啟山:「你還有臉問我?!這話我倒要問問你,你打算胡鬧到什么時候!」
「我以為我們之間已經說得很清楚,」肖珩覺得他這話說得挺有意思,「⋯⋯踏出肖家這個門,我就不是什么肖家大少爺。」
「你以為肖家少爺是什么——?是你隨隨便便就能扔掉的一件外套?肖珩,你真覺得你能嗎?」
肖啟山一天接連碰到兩個釘子,他強壓下怒氣:「你出去,行,你出去都幹了些什么,你乾的事就是跟那個搞音樂的混一起?!」
肖珩虛虛地靠著椅背,聽到這句突然直起了背。
肖珩聲音沉下去:「你別動他。」
肖啟山沒想到找的駭客沒能讓他服軟,只不過說了搞音樂三個字,肖珩反應比他想像得還大,他冷笑說:「晚了,人剛走。」
「我動不動他,這取決於你。」
肖啟山接下來說的話他一句都沒聽進去。
肖珩這會兒突然想抽菸。
他本以為肖啟山是他早已經跨過去的一道檻,然而現實卻告訴他,這個人就像他怎么也甩脫不掉的影子,無論他走到哪兒都會跟著。
只要他身上還流淌著肖家的血。
他就永遠不會放過他。
肖珩心底那股情緒怎么樣也下不去,正要爆發,卻聽肖啟山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語氣說:「肖家出事了。」
肖珩一愣。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投資失敗,公司嚴重虧損⋯⋯」
肖啟山說這話時不再高高在上,反而顯露出一種疲態。
跟肖珩離家時候相比,他頭髮白了一片。
在和兒子的劇烈爭吵裡,他開始真正感覺無力。幾個月來備受決策失敗、只能靠吃安眠藥鎮痛的壓力席捲而來,撕破虛張聲勢的表象。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肖家做的是實業,醫療器械生產,規模相比其他產業來說更為系統化,也有相對固定的模式。可以說器械這塊兒,肖家就是頂端。
但肖啟山並不滿足於此,他在朋友的介紹下開始投資一項醫藥研發類專案。
然而這個專案就像是個無底洞。
投資前準備和了解的不足,以及開發性投資的不確定性,在投資中期暴露無遺。
投資就像炒股,已經投入那么多成本,誰願意鎩羽而歸?
肖啟山這輩子從來沒在誰面前示過弱,能把他逼到這個份上,看來這次投資幾乎耗空了所有能拿得出來、或是拿不出來的流動資金。
直到肖啟山說:「秦老爺子的孫女過幾天回國,我安排你去見見。」
肖珩聽到這算是明白肖啟山急著叫他回去是在打什么算盤了。
他笑了一聲,拉開車門,頭也不回地下了車。
肖珩再上樓,同事便喊:
「老大,電腦恢復正常了!」
「也不知道誰那么無聊,閒著沒事幹嗎,黑資料庫黑著玩?」
肖珩坐回電腦前,想接著工作,然而腦子裡全是肖啟山頹然的樣子。
他忍不住開啟網頁,搜公司名。
出來的第一條就是「肖氏集團投資新型藥物,或面臨危機」。
連公關都沒工夫做,看來這回確實是回天乏術。
肖珩以為自己會覺得痛快。
肖啟山奮鬥大半輩子的事業,為了這份事業,甚至可以用婚姻作交換、把孩子當工具,如今一夕之間卻要面臨倒塌。
⋯⋯
然而肖珩只是從同事桌上順了一盒煙。
點上後,把網頁關了。
肖珩抽完一根菸,又低下頭,點開陸延的聊天框,發出去幾個字。
[肖珩]:你在哪。
陸延看到簡訊的時候,手裡正拎著一桶油,他回:你延哥賺錢養家。
[肖珩]:好又多?
[陸延]:[/影片]。
陸延發過來的影片裡,許燁和大炮兩個人穿著好又多超市裡的工作服,手拎兩桶五升葵花籽油,手拉著手面帶微笑念廣告詞:「購物就上好又多,好又多超市,又好又多!」
這個臺詞結束之後,就是兩個人蹦蹦跳跳拎著油往外走的場景。
影片錄到最後畫面都在抖,陸延邊笑邊錄,最後錄進去的是陸延張狂的笑聲:「哈哈哈哈操!」
肖珩原本想問「肖啟山找你說什么了」,但他把最後那段反覆聽了幾遍之後,突然覺得什么都用不著問了。
倒是陸延主動發語音說:我今天見著你爸了,他一大早就在七區門口堵著,說了一堆有的沒的。
肖珩問:然後呢。
陸延回:老子讓他滾。
陸延不知道肖啟山有沒有去找肖珩專案的麻煩,他也不知道肖啟山那句「他沒有別的路可走」是什么意思。但他壓根不怕。
陸延看著李振和大炮兩人的背影,最後倚著超市那扇玻璃門低聲說:「珩哥,不管發生什么事,都別放棄。」
別放棄自己的選擇。
別放棄⋯⋯自己真正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