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珩低聲道:「嗯,我等著。」
隨著錄製時間的增長,兩人不滿足於只能打幾分鐘的電話。隔著手機,摸不到碰不著。
「巨星,」肖珩又說,「我現在每天掰著手指頭過日子。」
陸延:「想我?想我早點回來?」
節目播出到現在已經一個多月時間。臨近決賽,馬上就是四進三,如果這次v團順利殺進三強,就真的只要再伸伸手就能夠到頂點。
肖珩看著陸延領著v團一步步從地下走上來,面對鏡頭時越發從容得體,就連曲風也進行了一定程度上的調整。這段時間內,他們成長的速度太快了。
他家延延在舞臺上的樣子,耀眼得過分。
有種人生來就屬於舞臺。
於是肖珩說:「想你,更希望你們走到最後。」
陸延頭一次拍廣告,臺詞唸得比較僵硬,幾回下來已經相當熟練,別說俏皮了,只要提得出,他什么風格都能駕馭住。
廣告兩遍過。
陸延把面膜從臉上揭下來,轉身去洗手間洗臉。
這段時間連軸轉,很少有休息的時間,陸延洗完臉後從兜裡摸出一顆喉糖,咬在嘴裡提神,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檯邊看窗外的雲。
他在心裡默唸,這比賽趕緊完事吧,拿了冠軍,回去找男朋友。
陸延正打算回排練廳,身後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高跟鞋聲。
葛雲萍恰好經過。
陸延對這個女人的印象就是「商業」這兩個字,她說的話,殘酷、但句句都很現實,能站到這個位置不是沒有原因:「葛老師。」
葛雲萍點點頭,並沒有直接越過他,反而停下腳步。
她問:「準備得怎么樣了?」
陸延:「排差不多了。」
葛雲萍看著他,在心裡驚訝於從海選見他第一眼到現在的種種改變:「晚上有時間嗎。」她抬起手腕,看一眼腕錶後又說,「大概十點左右,來3號會議室,有點事和你說。」
陸延想了一下:「李振他們⋯⋯」排練問題比較多,十點可能結束不了。
葛雲萍打斷他:「我找的是你。」
葛雲萍重複:「你一個人。」
陸延並不知道這位王牌經紀人找他到底有什么打算,他也不認為他跟葛雲萍有熟悉到私下約談的地步。
「你幹什么去了,」陸延回到排練室,李振轉著鼓棒說,「那么久。」
陸延想說臨時遇到了葛雲萍,但是隻找他一個人,還不知道是什么事兒,於是只說:「沒什么,接著排吧。」
晚十點,3號會議室。
陸延推門進去的時候,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幾個人。從主位開始依次是葛雲萍,沈城⋯⋯還有南河三。
風暴樂隊作為v團的勁敵,在投票榜上票數一直跟他們不相上下。
隨著比賽環節愈發緊張,陸延已經有段時間沒跟南河三碰過面。
陸延這才發現南河三剃了個斷眉,又冷又酷,他五官本來就優越,包裝過後更是隻剩下精緻兩個字可以形容。他坐在那裡,跟剛開賽陸延見過的那個穿舊衣服迎著風坐在窗檯上的南河三截然不同。
「來了?」葛雲萍往後靠了靠,說,「把門帶上。」
陸延關上門,心底隱約有個念頭升上來。
「我也不跟你們繞圈子,實話跟你們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運營樂隊。」
葛雲萍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砸在空曠的會議室裡,也像一記重錘,重重地砸在陸延頭上。
陸延想過無數種情況,唯獨沒想過眼前這種。
「國內樂隊前景,我並不看好。我們節目跟同期播出的其他爆款比賽相比,播放量、討論度,各項指數也並不及他們。」
「我不是什么慈善家,你們不必跟我談夢想。從商業角度上來說,我更偏向運營個人。關於這個圈子,你們應該瞭解過音浪唱片,即使是這種根基穩固的老牌唱片公司,對樂隊的態度上、近十年來也只籤主唱,從未破例。」
「事實上你們自己也應該清楚,所謂的樂隊粉絲,這其中你們個人的粉絲佔比佔了多少。
運營團體,最現實的就是平衡問題,也許是看臉,因為樣貌出色,或者實力拔尖,性格吸粉⋯⋯群眾總會有選擇性地、擇優挑選自己更偏愛的那個。」
葛雲萍這話說得其實沒錯,在v團裡,陸延粉絲群體確實更多,風暴樂隊也是因為南河三在舞臺上一段相當經典的貝斯solo排名才能從後頭追趕上來,進入觀眾視線。
而且南河三唱功也不差,是個全能選手。
「沈城,」葛雲萍說到這,又側頭看沈城,「你當年不是沒嘗試過帶樂隊,結果怎么樣?」
沈城原先就是好奇,聽她說找了他們開會,過來湊個熱鬧,沒想到參加的是場鴻門宴。
沈城語焉不詳:「額⋯⋯那什么⋯⋯就,散了。」
「這裡有兩份合同,」葛雲萍說話時,語氣平淡,「我給你們一天時間考慮,比賽前一天告訴我你們的答案。」
她勢在必得。
陸延覺得很有意思。
參加了一個多月的樂隊比賽,臨近決賽之際,主辦方卻突然告訴他:我們並不想運營樂隊。
他甚至想笑。
但等到那份合同被推到面前,看著那些白紙黑字的條例,他發現自己抵在膝蓋處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明天給你答覆。」靜默間,南河三出聲。
說完後,他起身,拿著合同往外走。
葛雲萍似乎對這個情形早有預料。
她的這份自信不是沒有原因,這個女人太聰明了。
聰明到可怕。
她在等他們自己沉進去,沉進去、親眼看到站在頂峰是個什么樣子,等他們自己扒光身上的刺、修剪成她想要的主流模樣。而她只是冷眼站在遠處考察他們身上的商業價值。
葛雲萍神情輕鬆。
她從不打沒準備的仗,合同的事等到現在才說,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如果見過光,誰甘心再縮回地下,熬著漫無邊際的時間、去等一個不知道可不可能降臨的機會?
葛雲萍:「你呢,離四進三比賽還剩不到兩天,還是你也需要考慮?」葛雲萍又說,「老實說比起南河三,我更看好你,你很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你們最近的採訪我都看了,還有曲風,流行曲風確實接受度更高⋯⋯陸延,你會成為一名出色的主流歌手。」
陸延摁住手,等手指輕微顫動的情況平息。
手是按住了,心底那股不斷往上燒的火依舊按捺不住。
葛雲萍清楚聽到陸延笑了一聲。
換髮型後,陸延凌厲的眉眼毫無遮掩地展露出來,帶著十足的攻擊性。他身上穿著件黑襯衫,身形清瘦,長直的腿,往那兒一坐引得人挪不開眼。
然後陸延伸出手,拿起合同。
「你想多了。」
陸延說著,當著葛雲萍的面,把合同一點點撕了。陸延細長的手捏著碎紙片。
他聲音和他的臉色一樣冷。
葛雲萍睜大眼,合同像雪花搬洋洋灑灑撒在她眼前。
陸延站在長桌另一邊,垂眼看著她。
「我也不是你想的那種什么主流歌手,」陸延身上那種無拘無束的、地下搖滾樂手獨有的叛骨彰顯無疑,「老子妥協,為走到地上去做好所有覺悟,不是為了讓你單籤我的。」
葛雲萍以為陸延真的被修剪成她想要的主流模樣,怎么也沒想到這個人本質上壓根沒有任何改變。
唯有一點她說對了,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陸延:「今天有個娛樂記者問我對地下這個詞怎么理解。」他完全知道地上因為陽光太烈,所以才會有影子。而地下雖暗,一旦有光,那抹光卻可以刺破黑暗。
陸延走出去之前說:「我倒想問問你們,你們懂什么叫樂隊嗎?」
陸延沒去關注葛雲萍是一副什么表情,他回到排練室,手搭在門把上,聽著裡面李振他們練習時的說話聲,最後還是沒有擰下去。
他們滿心都是下一場比賽,這要怎么說?
陸延最後躲在走廊盡頭,想抽菸,摸了半天身上只有一盒喉糖。
他低聲「操」了一聲。
「抽一根?」
陸延出神間,從邊上伸出來一隻手。
南河三把煙遞給他,陸延接過。
南河三看到他空蕩蕩的雙手,猜到怎么回事:「你把合同撕了?」
陸延低頭抽了一口煙,沒說話。
南河三也不在意,他靠著牆,捏著打火機說:「我打算籤。」
「是不是覺得我挺過分的?」
陸延一口煙下去,苦的:「你樂隊怎么辦。」接二連三的訊息讓他莫名煩躁,「高翔呢,他把你當哥,你拋下他不管?」
南河三沉默了一會兒,又忽然笑了,不知道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誰:「陸延,在這點上你還真是一點沒變。」
「當年因為那幫人打了老四,你就一個人單槍匹馬衝過去⋯⋯你去之前不是不知道有危險吧,我也提醒過你,你還是去了。」
南河三說:「我當時可以幫你,但我沒幫。我怕惹麻煩。」
陸延抽菸的手頓了頓。
南河三最後說:「陸延,人總得為自己打算。我在地下呆夠了。」
南河三走後,陸延彎下腰,緩緩蹲下,被嘴裡那口煙嗆得直咳嗽。
陸延是中途去的霽州,而南河三在霽州土生土長,走到哪兒都有人敬他一聲三哥,在霽州,不狠一點根本站不穩腳跟。
陸延沒法去說對錯,他不知道初中開始就在酒吧打工的南河三在霽州過著什么樣的生活,有著什么成長軌跡,也不知道黑色心臟解散後的四年他都經歷了什么。
但南河三是第一個灌輸他「樂隊」觀念的人。
幾曾何時,這個男人在酒吧迷亂的燈光下對他說:「你就叫老七吧⋯⋯算是,一種傳承。」
陸延咳了半天,最後捏著手上那枚的戒指,起身把煙扔了。
高翔好不容易排練完,累得十根手指都差點沒了知覺,剛躺下又被一股力道拽起來:「手機呢。」
高翔:「⋯⋯」
陸延這次沒什么心情多說什么玩笑話,只說:「我就用三十秒,這是最後一次找你借。」
高翔本來想說還三十秒、還最後一次呢,我信你個鬼哦,然而他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不明情緒,愣愣地說:「我、我給你拿。」
陸延站在走廊裡。
他聽著手機對面傳來的「嘟」聲,去看窗外,這會兒是半夜十二點,天色早已經黑透了。
電話接通。
肖珩那邊還沒來得及說話,陸延就說:「珩哥。」
他聲音有些低。
「我想見你。」
「就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