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歡不解。
「需要維持著平衡,有些東西才不會破裂。」伍子胥細聲說。他的聲音忽然失去了原本的深沉音色——那種深深壓抑著感情的平靜悅耳的聲音,而變得單薄,「我從楚國逃出來的時候,幾日幾夜躲在江邊的泥淖中。從那時起,一見到任何汙垢,我都想嘔吐。後來我倒行逆施,為家族復了仇,卻也犯下了萬劫不復的罪。這一切讓我覺得,無法接受我自己,這個身體也好,這個靈魂也好,都無法為我自己接受。所以我想,和闔閭之間,保持著距離,是最安全的。」
「我不理解。」承歡咬牙。他只覺得自己本應該無所得也無所失。只不過一個人死去了。但是他覺得很痛,讓他恐懼的是,這種痛彷彿有生之年都不會再停止了。「這種理由我不理解!難道你最後想要的,就是這個麼!」
他猛然揚手,指向廳中的棺木。
伍子胥沉默良久。
他終於說:「我,千算萬算,沒有算到,‘死亡’這種東西。」
他猛然掩面。
一時間,室內沉寂得像一個墳墓。
承歡看著他。
看著他的臉色變得像一個死人。
他覺得胸口的痛輕了一些。
但是瞬間,那痛楚又洶湧地泛上來。
他不勝淒涼地想,自己終身都無法擺脫這個痛了。
時間彷彿過去了很久。
伍子胥輕聲說:「我走了。」
然後他起身,離開了書房。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他慢慢地走著,走進廳堂,走到棺木邊。黑色的木頭上用朱漆畫著漂亮的圖案,在眼角跳動著,像一些扭曲的舞姿。
他開啟了棺木,向下看著。
他伸手,放在死者的頸項上,而後,緩緩摩挲。
然後他伏下身,抱住了那藥香馥郁的身體。
在鬱郁的藥香後,是微酸帶甜的腐爛味道。
要仔細分辨,才能分清楚那最深處,一絲細微的檀香。
那氣味已經淡得像一個回憶。
承歡獨自坐在黑暗裡面。
他不知道自己的胸口還可以痛多久,他已經做好準備,在有生之年要一直這樣痛下去,但是他亦不知道自己的有生之年,還有多久。
門忽然被開啟了。
他抬眼,以為進來的是伍子胥。
但是不是。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體型魁偉的少年。他深黑色的飛揚的眉眼看起來似曾相識,只是那雙虎虎生威的眼睛,已經哭紅了。
他冷冷看著承歡,半晌之後,才說:「你果然和他很像。」
承歡站起來。
他問少年:「伍子胥呢?」
少年抬手,指他。
「從今天起,你就是伍子胥。」
承歡猛然一驚。
「什麼?!」
「我說你是,你就是了。」少年眉目間有著不耐的神情,「他只留下一句話‘到我府中找繼承我的人’就甩手走人,叫我何以服眾?!我明日登基,怎麼能少的了你!」
承歡終於明白過來。
這個人就是伍子胥讓他等的人!
「你究竟是誰?」
少年冷哼一聲,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才回頭,說:「我是夫差。你記住這個名字,因為,從今以後,我就是吳國的王,而你——你就是我的重臣伍子胥!」
承歡頹然坐下。
「為什麼是我?」他喃喃地問。
然後他抱著自己的頭,陷入漫長的哭泣。
他覺得有一種隱約的錯覺。
彷彿這來之不易的哭泣,只不過是兒時向父母姐姐撒嬌哭鬧而已,再過一會,就會有溫暖的懷抱來抱住他,有人輕聲細語,擁他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