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歧籍越眾而出,來到勾踐身邊,和他迅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又看向闔閭。

「見到大王風采如昔,下臣倍感欣慰。」歧籍冷笑,「不過,大王當真毫髮無傷麼?」

闔閭也冷笑。

他走回去,從士兵中抱起一個人,以溫柔的姿勢抱著,回頭問:「你們很意外麼?」

被他抱在懷裡的人,是承歡。

承歡緊緊閉著眼睛,雙手按在闔閭的肩頭,渾身抽搐。

腿上長長的傷口,在汩汩地冒著血流,很快的,在腳下淤開。

闔閭笑了。

笑意溫柔,而且快樂。

「你們讓他用干將劍傷我?可惜,被傷的人是他。」

他以快樂的口吻說:「你們下了很重的毒是麼?我會好好觀賞他的死亡的。」

歧籍冷哼一聲,忽然產生一種全身虛脫的錯覺。

他這才感到,自己腹中那一箭,傷得有多深,有多痛!

這該死的闔閭!

他身後的吳軍又鼓譟起來。

猛然間,一個將軍排眾而出,大喝:「歧籍將軍,吳王未死,我們怎麼可以叛!」

「吳王未死,你們就不跟著我了麼?」歧籍冷笑。他覺得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正在迅速地離他而去,而他卻追之不及。

那真是糟糕的感覺。

闔閭也笑。

秋風細細,而驕陽依然如火如荼地,照得大地一片茫茫,但是他很冷。

他其實很怕冷。和伍子胥一樣。

只是他不表現出來。

王者是不能有弱點的,一點都不能有。

他還很怕疼。

像現在,下半身那麻木中微酸的痛楚,漸漸鑽了上來,鑽入五臟六腑,如同萬蟻攢動般,那讓人發瘋的痛。

可是他還是在笑,笑得恬靜優雅,快樂從容,一派王者風範。

「歧籍,你降了吧。」他笑著說,「寡人賜你全屍。」

他並不指望歧籍會投降。

他了解他,就像瞭解自己。

自己叛了吳王僚,後來,自己的弟弟,同父同母的弟弟夫椒也背叛了。

他從來就認為,背叛是天經地義的,忠誠才是讓人驚奇的。

只要你有背叛的資格。

他亦喜歡玩味那種將對手逼入絕地的感覺。

歧籍伸手捧腹,冷哼。

「我不降。」

闔閭點點頭,而後,對著歧籍身後的吳軍,銳聲說:「歧籍叛國,罪無可恕。你們現在倒戈相向的,可以免罪。殺死歧籍的,上三階,賞千金!」

吳軍互相看著,一時間,出現了一片寂靜。

只有遠遠的蟬鳴,恍如一夢地,傳了過來。

在這蟬鳴聲裡,漸漸的,響起馬蹄聲。

越來越近的馬蹄聲。

對壘的兩軍之中,那暗湧越來越鮮明。

「大王!」有人騎著馬,自戰場的一側奔入,高呼,「末支將軍的隊伍來了!」

隊伍忽然鼓譟起來。

歧籍身後的一名將領,猛然拔劍,砍向歧籍。

歧籍怒哼一聲,側身閃過。立時有兩個親信衛士長戈揮出,那暗算他的將領瞬間被長戈當胸刺透!

但是側面又有幾人,揮舞著手中武器,向他殺來!

霎時間,勾踐那邊的陣地上,忠於歧籍的吳軍和倒戈相向的吳軍開始混戰起來,分不清到底倒下去的是誰,在殺人的,又是誰?

勾踐皺了皺眉。

「大王,怎麼辦?」身邊的越國將領靈姑浮微微躬身,問。

他微微一笑。

他很享受這稱呼。

只是,不知道還能享受多久?

這想法引起一些微憂的心情。

他長噓一口氣,淡淡地說:「命令越軍不得涉入吳軍內鬥,另外,分兵一萬,去攔著末支,不許開戰。」

他又看向闔閭。

那黑衣的王者,依然抱著懷中顫抖流血的承歡,看著眼前的殺戮戰場,微微含笑的,彷彿這血腥場面和他毫無關係一樣。

勾踐咬牙。

「派人到吳王的陣地中去。」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吸入鼻翼的,全是空氣裡的血腥味,「問問他,要什麼樣的條件才肯撤兵?」

「承歡。」

闔閭溫柔地喚他。

「你看見了麼?」他頓了頓,又若有所思地輕吟,「‘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可是現在,我們吳國的精銳,卻在這裡自相殘殺。」

他一邊說著,一邊手底不停,幫承歡把腳上的傷口包紮起來。

闔閭劃在承歡身上的這一劍,只是為了迷惑岐籍和勾踐,因此傷口雖然大,卻開得很淺,包紮之後,承歡立時行動自如了。

王帳之內,只有他們兩人。

闔閭不願也不允許任何其他人,進入這裡。

承歡下地走了幾步,抬眼看著闔閭。

「那些人……」他開口問。

「怎麼?」

「那些在外面戰鬥的人……」承歡困惑地問,「他們不是因為忠於你,才反抗岐籍的麼?」

闔閭輕聲嗤笑。

「當真忠於我,就不會跟著歧籍反叛了。」他說,「即使之前是受到了矇蔽,那麼昨日也該醒悟。但是他們卻要等到末支的大軍來襲才醒悟。他們是忠於我,還是忠於他們自己?」

他又看向帳外那殺戮戰場:「所以我按兵不動,讓他們自相殘殺。」

他說著,忽然晃了晃身體。

「你怎麼了?」承歡側首,問。

他心底還不是很緊張,雖然他砍了闔閭的那一劍有毒,但是闔閭是吳王啊!

吳王會對付不了一點小小的毒藥麼?

他以簡單的思維想著這些,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其實在心底,他是不喜歡闔閭死的。

闔閭玩味地看著他,微微一笑說:「過來扶著我吧。」

承歡不解。

一陣奇異的紅潮捲上闔閭的臉龐。

他倒了下去。

使者回來的時候,勾踐正在溫酒。

將白銀的細長酒器浸入冒著嫋嫋白汽的青銅方尊內,而後恬然如處子般地,靜靜等待。

帳外還在喧囂。忠於吳王的勢力,和忠於歧籍的勢力,在激鬥了兩天一夜後,終於兩敗俱傷地,分開在兩邊紮營了。

有趣的是,除了他們,誰都沒有動。

被越兵圍著的,吳王闔閭的軍隊,沒有動。

圍困著吳王闔閭的兩萬越兵,沒有動。

而最外圍又困著越兵的末支,也沒有動。

真是個死局。

勾踐想著,出神地看著嫋嫋白氣。

水溫很熱。

一看到清澄的水,他就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一次,以最屈辱的姿態委身在一個男人的下面,僅僅是為了水,僅僅是為了水而已。

他感到困惑的是,自己想起這一幕,不是應該感到屈辱,感到仇恨麼?

他為什麼會懷念?!

他一邊想著,一邊伸手將銀質酒器從水中提出。

酒已溫。

懷念與否,都已經不重要了。

所謂感情這種柔軟的東西,因為太過柔軟了,所以比利器更能傷人。

他越王勾踐,只想傷人,不想傷己。

他就這樣拿著酒器,慢慢地走出自己的王帳,走進歧籍的帳中。月色如水,照著死寂的戰場,彷彿千秋明滅,都在眼前一刻。

他為了這樣的月色,忽然很是感動了一下。

在走進岐籍的大帳之前他偏了偏頭,看向低處的闔閭大營。

那裡燈火通明。

大約吳王闔閭,今夜和他一樣,是睡不著的吧。

承歡是被幹將劍砍傷了吧……

他微微惻然地想。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夠忍受的滋味呢。

希望闔閭憐憫他,給他一個痛快的了結。勾踐這麼想,又覺得不可能。

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勾踐一身白衣,恬然如處子地,捧著酒器,緩緩走進了歧籍的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