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氣悶熱。
被關進來一個多月的殷箏似乎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生活。
她很少會待在有望臺的鱗光殿,而是在鱗光島上四處遊蕩。據說原本負責這裡的宮人都被調走了,如今島上只有殷箏,以及負責看守殷箏的長夜軍。
島上除了殷箏住的鱗光殿,還有兩個園子,一個叫曲廊園,一個叫百花園。
殷箏聽說了百花園後便讓太子派人,把她在自己院裡養的那幾盆花草給搬了過來,直接挪進百花園。
為防花草裡藏了什麼不該藏的東西,被派去搬花的長夜軍直接把花花草草都從盆裡挖出,換到了新盆裡。就像當初被太子從岐山帶回雍都的殷箏一樣,原本穿戴在身上的衣服首飾一件不留。
之後沒多久,整日無所事事,不是在島上瞎晃悠就是去百花園侍弄花草的殷箏開始和長夜軍要起了各種能打發時間的小玩意。
有做風箏用的竹篾和紙繩,有繡花用的針線布帛,有投壺用的箭,還有外邊專門做來給小孩玩的輕巧竹弓……
原先長夜軍還防著她,怕她用風箏往外傳信,怕她用投壺的箭或小竹弓傷人……但很快長夜軍們就發現,殷箏真的只是做風箏玩,做了也不放,就擱在牆角吃灰,繡花也是繡兩下就扔一邊了,只有每次無聊到了極點才會撿起來繼續繡,唯獨投壺讓殷箏樂此不疲,每天都要玩上一陣。
至於小竹弓,因為用的是小孩都能拉開的筋繩,所以射程範圍很短,根本無法造成多大的殺傷力。
但為防萬一,他們還是會派一名長夜軍暗地裡跟著她,既是聽聞澤的命令看著她,同時也是在保護她。
畢竟她若真的成了太子妃,那便是皇室的一員,也是他們的保護物件。
端午節那天,聞澤特地過來殷箏這裡吃粽子。
殷箏穿了一條淡青色的褶裙,上著竹青色的主腰,外邊穿了一件白色的紗制立領斜襟長衫。
主腰僅僅包裹胸部及以下,長衫又是蟬翼紗制,質薄而色重,輕而不透,所以即便袖寬擺長,依舊能讓女子在夏季貪得一絲涼爽。
殷箏像是已經接受了即將要嫁給聞澤的事實,言行舉止漸漸無所顧
忌,而在無所顧忌的同時,又對聞澤流露出了些許恐怕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親暱。
聞澤原先還能斷定殷箏是在偽裝,可隨著時間慢慢流逝,聞澤開始有些不太確定,因為殷箏多數時候還是會展現出她本來的面貌,嘴巴又毒又嚴實,怎麼撬都撬不開,只偶爾會在不經意間,才做出那麼一兩個讓他不適應的舉動或者改變。
比如剛剛來的時候,他發現從來不怎麼化妝的殷箏拿皇后叫人送來的胭脂水粉,給自己畫了個濃妝:面施細粉,額描花鈿,果醬似的色澤在唇上點出了小巧圓潤的唇形,唇角兩側延伸向上的位置各點一紅點,正是年初那會兒開始流行的笑靨妝。
然而好像沒人告訴她,笑靨妝配上繁複豔麗的衣裙才會好看,和她那一身雅緻素淡的衣著搭配,只會顯得不倫不類。
又比如此刻,殷箏明明還在和他頂嘴,手卻抬了起來,不僅給自己斟了杯酒,還給他也滿上了。
隨著她倒酒的動作,蟬翼紗的袖口微微上移,露出腕子上用五色絲線編的長命縷。
那是端午節系來辟邪的東西,帶著濃濃的人間氣息,將殷箏徹底拉入世俗。
聞澤難以抑制心裡的失望,總覺得不該是現在這樣的,她不該就這麼認了,她應該想辦法逃出去,想辦法讓自己拿她無可奈何才對,現在這算是怎麼回事?
膩味的感覺不停地消磨著聞澤本就不多的耐心,因此聞澤沒吃幾口粽子就準備離開鱗光島。
就在他起身的時候,殷箏還愣了愣,脫口而出:「要走了嗎?」
語氣中並沒有故作挽留的遺憾,就是語氣平平的一句,唯有語速比平時稍微快了點。
——這句不是裝出來的。
她在挽留他。
她居然在挽留他?
聞澤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他一邊覺得這不可能,一邊又開始後悔——他不該將殷箏關在這裡,不然也不會把殷箏變得和別人一樣。
所以當他準備乘船離開,十九卻跑來和他說殷箏不見了的時候,沒人知道他有多高興。
他折返鱗光殿,原先兩人對坐喝酒吃粽子的望臺上空無一人,身旁的十九以及負責暗中監視的二十一清晰而又快速地將他離開後發生的事
情敘述了一遍。
內容很簡單,就是在聞澤離開後,殷箏趴到了望臺邊的柵欄上,結果不小心摔了下去。可等二十一撲過去看的時候,柵欄下面根本沒人,殷箏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不見蹤影。
「搜。」
聞澤一聲令下,整個島上的長夜軍都行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