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走到窗邊,過了許久才擦乾眼淚折回來,見殷箏已經喝完了湯,她便低著頭收拾桌子。
「後來呢?」這是殷箏回來後對過節說的第一句話。
過節不可能不答:「後來我留在了肅東,你不肯原諒我,但也見不得我受苦,就託了肅東王看顧我,希望我能好好過普通人的日子。可我不願就這麼結束,於是我趁著商會長的死,藉助肅東王的勢,接手了整個地下商聯會,我想為姑娘守好肅東。
「我做到了。」
……
天氣寒涼,殷箏坐在窗戶邊,曬著聊勝於無的日光。
過節拎著食盒出去了,屋子裡就剩下她一個人,她單手支著下巴,開口問窗外倚牆而立的少年:「如何?」
少年吃著手裡的大餅:「你和她的事,幹嘛問我?」
殷箏:「我是問忘音寺。」
少年:「哦,已經叫他們都撤了,不過我回來的時候聽說司天樓已經被圍了,我們藏的那些火藥也都被搜出來
送到了城外。」
意料之中的事情,殷箏並不奇怪,她問少年:「可有我們的人被抓?」
「有。」少年吃完最後一口餅,接過殷箏遞來的茶水嚥下,擦了擦嘴說道:「有兩個不聽話的,非要留在司天樓,被抓了。」
果然。
殷箏開始想法子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並吩咐少年:「叫他們把雍都各個醫館的出診名單拿來給我,還有宮裡太醫院的接診名單,和今日去衙門報官說司天樓有火藥的人都有哪些。我需要確認整個雍都有多少重生之人。」
這對殷箏手下的人來說並不難,因為雍都最大的醫館——濟世堂背後的東家就是柳夫子,濟世堂專攻疑難雜症,且不藏私,風評極好,只要濟世堂向其他醫館提出一同研究這場怪病,自然就能獲得其他醫館的病人名單。
至於太醫院和衙門,這兩個地方都有殷箏的人。
「我們的人裡面,有重生者嗎?」殷箏問少年。
少年搖頭:「好像沒有。」
非常不走運,根本沒辦法從自己人的視角知道上輩子發生了什麼。
少年嘴上說著過節的事情與他無關,但心裡還是忍不住好奇:「你要留她在身邊?」
殷箏點頭:「我總要確定她說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少年:「若都是真的呢?你會原諒她嗎?」
殷箏的回答出乎意料的乾脆:「會。」
少年沒想到殷箏會這麼說,很不解:「為什麼?」
「因為她有用。」殷箏時常敷衍少年,但這次卻難得有耐心,和少年解釋道:「地下商聯會可不是誰都能拿下的,她若沒那個本事,即便有肅東王為她撐腰,她也穩不住局面。」
可她穩住了,證明她確實有這個能力。
少年:「那為什麼上輩子的你沒有原諒她?果然還是因為過不了心裡那個坎嗎?」
殷箏冷笑,她太瞭解自己了:「我不肯原諒她,不一定是因為‘記恨’,也可能是因為只有‘不原諒’,才能更好的利用她的愧疚來掌控她。」
少年的思考風格非常接近常人,但卻半點不會因為殷箏的冷酷而感到不適應。
這也是為什麼殷箏會把少年留下當侍衛的原因,少年的是非感太薄弱了,正好適合留在她身邊,
即便看穿了她的真面目也不會因此同她離心。
下午殷箏好好整理了一番目前所得的所有關於上輩子的描述,即便把這些話都當成實話,殷箏依舊猜不出上輩子的自己為何會突然收手,更不明白太子為何要替自己背鍋。
但能確定一點,太子身上的罵名都是他自己攬上去的,並非殷箏刻意構陷。
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殷箏還沒來得及細思,把食盒拿回廚房的過節就回來了。
過節還帶回來一個訊息,說是昨晚徹夜未歸的大少爺殷澈被巡城衛給捕了,剛剛有人來他們府上報信,殷老爺聽後立刻就帶著殷暮雪出府,去了巡城衛衙門。
殷箏:「可知他為何被捕?」
過節:「當街鬥毆。」
殷箏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誰當街鬥毆?她那斯斯文文的大哥?
「聽說與他一同參與鬥毆的,還有戶部尚書之子林覺卿。」
又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據傳他們之所以當街同人大打出手,是因為有人議論姑娘,說姑娘的壞話。」
殷箏心裡升起一個猜測:「他們……」
過節肯定了殷箏的猜測:「他們應當也是和我一樣,知道上輩子的事情。大少爺就不必說了,林公子是四姑娘的夫婿,與朝中許多人一樣欽佩姑娘,自然聽不得旁人說姑娘的壞話。」
殷箏對這樣的迴護感到陌生,為了證實過節所言非虛,殷老爺帶著殷澈殷暮雪回府的時候,殷箏特地趕去了前院。
還未走近,殷箏就聽到殷老爺在罵殷澈:「平日裡就知道唸書唸書,妹妹被人嚼了舌根竟還打不過人家,臉都給你丟盡了!」
殷暮雪也罵,不僅罵她大哥,還罵自己的「未來」夫婿林覺卿:「覺卿也是,往日不覺得如何,現在才發現你們這麼沒用,真是氣死我了。」
殷澈跟在他們身後,斯文俊雅的面龐上黑氣沉沉不說,眼角還帶了傷。
殷箏越發覺得哪裡不對,默默抬手扶住了一旁的柱子。
「姐姐!」殷暮雪發現了殷箏,朝殷箏跑來:「姐姐可是擔心大哥?放心吧,大哥沒事。」
殷箏正想說「沒事就好」,話沒出口,就聽見殷老爺訓了殷暮雪一句:「怎麼和你姐姐
說話的?沒大沒小!」
殷老爺雖然已經能忍住不向殷箏行禮了,但依舊看不慣旁人在殷箏面前不守規矩的模樣。
另一邊,殷澈接過了身後下人提著的花燈,大步流星走到殷箏面前,單手將殷暮雪推到了一邊:「我在衙門聽覺卿說了,你昨晚未曾拿到花燈,回來路上特地給你帶了一個。」
殷澈遞來的花燈小巧精緻,造型新穎,提燈的木柄上雕刻著繁複的圖騰,木柄尾端還墜了一條紅色的流蘇,絲毫不比殷暮雪昨夜拿到的那盞花燈差。
殷箏一時間不知道該感慨殷澈有心,還是該感嘆林覺卿記性好,竟能在判斷出時間後,回想起殷箏昨夜不曾拿到別人送的花燈。
……
當天晚飯是一家人一塊吃的,殷箏也不知道為何要弄這麼一桌,但見祖母高興自己兒子兒媳都恢復了正常,殷箏也沒說什麼。
熱鬧的飯桌上,出現了以往絕不會出現的一些場景。
比如除了老夫人,其他人都覺得應該讓殷箏先落座。
比如殷暮雪沒有黏著殷澈或殷夫人,而是坐到了殷箏身旁,對殷箏一口一個姐姐,十分親暱。
還比如向來對二夫人愛答不理的二老爺,突然愛護起了妻兒,不停給自己妻子夾菜盛湯噓寒問暖,還讓自己兒子多吃些,甚至親自拿了勺子給小女兒餵飯。
一眾下人都感到恍惚,逢年亦是滿心的不可思議,唯獨過節淡定如初,只是她那些被逼著學會的儀態舉止改不掉,常常惹來府中管事或小廝的注目。
混亂的一天終於結束,殷箏拿到少年送來的一部分重生者名單,準備派人接近他們。
她這麼做,一來是想要知道更多關於上輩子的事情,好弄清楚上輩子自己究竟為何收手。二來,她得確定這些人知道多少,從而判斷她籌謀多年的計劃得作廢多少。
然而第二天清晨,新的混亂開始了。
各式各樣的請帖如雪花一般送到了殷府,這也就算了,竟還有媒人上門,向殷箏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