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夫子微微垂首,不經意間流露出了些許的恭敬。
……
次日,正月十四,雍都解除宵禁的第一天。
這天一大早,各家府邸大街小巷就都熱鬧了起來。
殷箏去老夫人那裡請安的時候殷夫人也在,省了殷箏再跑一趟的功夫。
因著佳節,平日裡給他們授課的夫子得了三日的假期,殷箏也不必去上課,便打算在老夫人這邊待著消磨時間,卻不想殷夫人在離開前對殷老夫人說了句:「我瞧著阿箏年歲也不小了,該學學管家了,正巧這兩日府裡忙得很,母親不如把阿箏借給我,給我幫幫忙。」
老太太武人脾性,又只養過兩個兒子,總憂心自己的粗心大意會耽誤殷箏,此番聽殷夫人這麼說,也沒覺得哪裡不對,便讓殷箏跟著殷夫人一塊走了。
被帶走的殷箏覺得奇怪,畢竟府中大小事務都是劉嬤嬤經手,殷夫人最是清閒,怎麼會想起叫她去幫忙。
果然殷夫人停下了腳步,看向一旁的劉嬤嬤,劉嬤嬤點點頭,對殷箏道:「二姑娘,跟我來吧。」
殷箏也不多問,向殷夫人行禮告退,跟著劉嬤嬤走了。
劉嬤嬤把殷箏帶到家裡的小佛堂,那裡早早就擺上了經書和筆墨紙硯。
劉嬤嬤昂起頭,眼底遮掩不住的輕蔑,對殷箏說道:「管家幫忙那是說給老夫人聽的,但二姑娘確實年歲不小了,再出門逛花燈難免不會出什麼意外,不如好好在家裡待著,抄抄經書為老夫人祈福,也算是盡了孝道。」
大慶雖民風開放,可依舊強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娘家與外男私相授受始終是件丟人的事情,因此劉嬤嬤這話不可謂不誅心,就差指著殷箏的鼻子,說此舉是怕她藉著佳節外出勾三搭四了。
偏殷箏就是能裝出一副聽不懂的模樣,真心實意地說上一句:「還是夫人想得周到。」
然而殷箏越聽話,劉嬤嬤就越提防她。為了防止逢年和過節兩個丫鬟壞事,劉嬤嬤還將她們兩個給叫去別的地方幹活,只留下殷箏一個人在小佛堂。
殷箏逆來順受,拿起筆安安靜靜地抄佛經,孤零零的身影看起來特別可憐,但殷箏從未和任何人說過,她其實很喜歡抄書,因為抄書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想,腦子裡會很安靜。
於是花燈會的第一天,殷箏是一個人在小佛堂裡度過的。
中午下人送來飯食,殷箏動筷前還給佛堂裡供奉的佛像上了炷香,算是給自己找了個陪吃的。
下午殷箏繼續抄佛經,最後一筆落下時,窗外已是夕陽如血,染紅大片天空。
殷箏意猶未盡地擱了筆,微斜著身子靠到窗邊,仰頭去看窗外的風景。
殷箏身上有一半胡人血統,雖面容還是比較偏向中原人,輪廓柔美秀氣,但仔細看就會發現,殷箏的眼睛是深藍色的。
只是殷箏時常低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投下陰影,讓那一雙深藍色的眼眸愈加濃郁,很難看出其與眾不同的色澤來,只有像現在這樣仰頭看著天空,那雙一直被藏著的眼睛才會流轉出難以言喻的美來。
殷箏單手支著下巴,臉上浮出一股子倦倦的神態,半點不像旁人眼中怎麼揉搓都不會生氣的殷府二姑娘,更像是一隻打著呵欠睏倦不已的雪豹,美則美矣,卻透著危險的氣息,讓人不敢靠近。
月
升日落,殷箏走出小佛堂時,各處簷下都已經掛上了好看的燈籠,她踩著燈籠投下的光,揉著痠疼的手指,往自己院子走去。對殷箏而言,抄書就像喝酒,雖能解一時之憂,偷來短暫的清閒,但酒喝多了頭會疼,字寫多了手會酸,都不宜過度。
況且明日便是十五,明日以後,雍都怕是再也不會有這麼熱鬧的節日慶典了……
殷箏思索著,又算了下時間,在一個分叉口拐了彎,走向另一個方向。
沒過多久,前方傳來一陣歡聲笑語。
殷箏抬眸,就見不遠處有個丫鬟掌著燈朝她走來,那個丫鬟身後跟著殷家四姑娘殷暮雪,以及殷家的大少爺殷澈,再往後,便是殷暮雪院裡的幾個丫鬟。
他們像是才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不少東西,臉上也都帶著歡快的笑意。
「二姐?」殷暮雪看到她,臉上的雀躍消散無蹤,隱隱有些嫌棄之意,手裡拎著的小花燈也不晃了。
「小妹。」殷箏同她打了聲招呼,然後看向殷澈:「大哥。」
殷澈先是頷首,「嗯」了一聲,然後又覺得自己這樣太過冷淡,就沒話找話,問她:「今日可曾出門看花燈。」
殷箏笑著搖了搖頭:「夫人叫我去給她幫忙,有些走不開。」
說完,殷箏還看了殷暮雪一眼。
殷暮雪被這帶笑的眼神看得不太舒服,總覺得殷箏是在炫耀自己能給家裡幫忙,不像她只會在外面玩。於是她轉了轉眼珠子,心裡有了主意,對殷箏說道:「那也不能一直在家待著啊,正好我明日約了吳家的大姑娘,你陪我一起去吧!」
殷箏遲疑:「可是夫人那邊……」
殷暮雪拍胸脯打包票:「沒關係,我去和娘說,她一定會答應的。」
殷箏這才勉強應下:「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