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秀和雲佩想的就更加深一點,康熙真要給榮憲公主封固倫公主是什麼意思?從古至今,固倫公主都是隻有皇后的女兒才能封的。
總不能是暗示誠郡王吧?
可胤祉之前也參與進來了大阿哥和太子的紛爭。
這幾年康熙確實對胤祉另眼相看,每年的中秋節都會去胤祉府上辦家宴,誰都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
要是再有榮憲公主這個事情以後,也不知道那些大臣們都會怎麼想——還有太子,他如今可是被複立了,可是康熙當著他的面對別的阿哥表現出很不錯的樣子,他心裡頭的滋味又有誰知道?
雲秀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透康熙了。
如果是十年、二十年前的康熙,那時候的他還年輕,人也更加銳利,有什麼想法都愛表現在臉上,或者乾脆去做,那時候的他心思都寫在臉上,哪怕有帝王心術,也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眼就能看出來。
可是現在的康熙完全不一樣。
他把自己所有的心事都藏得好好的,別人再也看不出來了,他也很少對人說——以前,他獲得了什麼成就,都會和後宮的嬪妃們說一說,他和他姐姐討論過無數次自己的朝政,自己對大臣們的處理,說這些東西的時候,他的眼裡都泛著光,那會兒的康熙是年輕的、坦蕩的。
現在他老了,心思也更加多了,對別人的防備也更加深了,說起心事的機會就很少了。
很少有人能看得懂他想做什麼了。
現在的雲秀看不懂。
她望向姐姐,心裡頭想,姐姐能看得懂嗎?
雲佩輕輕皺了皺眉,卻沒說什麼,只道:「榮憲公主有孝心,皇上現在最在乎這個,知道她的孝順,會封固倫公主很正常。」
她倒沒想得特別多,如今的康熙最看重的大約就是親情了,更何況榮憲是公主,封了固倫公主也並不能代表什麼,如果真的和他們猜想的一樣,皇上有意讓三阿哥繼位,那就何必要大費周章地重新立太子?
康熙想給胤礽機會,也想借此機會看一看他的真心,也看看其餘兒子的真心。
與其說他想讓胤祉當上皇帝,還不如說是拿他試探別人。
戴佳氏笑著沒說話。
又聊了幾句以後,外頭如意進來,臉色不大好:「純愨公主沒了。」
雲佩心裡一跳:「怎麼沒的?」
如意說是病了。
純愨公主是通貴人的孩子,通貴人沒了兒子以後好不容易得寵才生下來的,今年也不過二十六。
一下子就沒了三個公主。
雲佩和戴佳氏互相看了一眼,問:「皇上怎麼說?」
如意:「按例葬了就沒了。」
雲秀不吭聲了。
年紀大了就沒那麼多特別濃烈的情緒,她只覺得累。
雲佩看出來了她的臉色難看:「為了進宮起得早,你去後頭睡一覺吧。」
雲秀應了一聲。
等洗漱躺下以後,沒多久她就睡著了,恍恍惚惚的,好像夢到了很多年以前。
那會兒的阿哥們也只有幾歲,胤禛才三歲,所有人都鬧騰著要到永和宮玩,他們後頭玩了什麼來著?好像是清宮版的大富翁。
夢裡的一切都看不真切,可是這一點記憶又那麼的清楚,清楚到她居然有些恍惚,三四十年前她喜歡吃什麼點心自己都快忘記了,可居然對那個大富翁的結果記得那樣深刻,深刻到她回頭看的時候,竟然覺得一切都成了讖言。
大阿哥抽了一個大臣,他這些年其實也沒有做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只是心裡頭惦記著把太子拉下馬,他嫉妒康熙對太子的愛超越了其餘的兒子們,尤其超越了他,所以想要博得皇阿瑪對自己的關注和喜歡,他叛逆著。他真的想要當太子嗎?只是想當太子嗎?
其實未必。
他的目的從來都只是皇阿瑪的愛,他追隨著他的目光。
但是他夾進了納蘭明珠和索額圖這兩個大臣的博弈裡,那一點兒純粹的願望也就看著沒有那麼的純粹了,他是一個被大臣轄制住的人,並且成功被坑了的人。
第二個是三阿哥胤祉,他抽了宮女,後頭用那張牌的時候,宮女去了御花園,偶遇了皇帝,成了后妃。雲秀本來有點想不明白這張牌的意思的,可是沒來由的,她想到了章佳氏,恍惚間好像想起來,歷史上的胤祉就是因為在章佳氏的孝期剃頭被雍正討厭的,這輩子章佳氏多活了幾年,胤祉也就沒有那個過錯了。
阿哥里頭,那會兒還在的就只剩了太子和胤禛,太子想拿皇帝的那副牌,可是那會兒他們是想穿著衣服玩的,皇帝那個牌對應的衣服被胤禛弄髒了,太子就不想要了,自己放棄了,換成了公主的牌,胤禛隨手抽了一個太監的。
太子那金貴的跟個豌豆公主似的脾氣……梁九功……魏珠……
這個夢冗長又模糊,讓雲秀睡得很不安穩,夢裡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她渾身又酸又軟,像是鬼壓床一樣。
醒來的時候外頭已經一片漆黑了。
她起來的動靜有點大,春雨從外頭進來,匆忙扣著釦子:「主子醒了?」
雲秀怔怔的:「什麼時辰了?」
春雨報了時間,她這才發現竟然已經深夜了。戴佳氏早就走了,雲佩看她睡得沉也沒叫她。
春雨小聲說:「奴才看主子睡著了都皺著眉,主子是不是不大舒服?」
雲秀愣了一下,只覺得自己頭疼,夢到了什麼卻好像全都忘記了,只是覺得不大舒坦,很累。
春雨問:「要不請個太醫瞧一瞧?」
「算了。」雲秀搖頭,如今是在宮裡,請太醫都要記檔,她只是睡得不舒服,又不是什麼大事兒,大半夜的請太醫太麻煩了。
雲佩本來都已經睡下了,聽說她醒了連忙過來。
雲秀說:「姐姐自己睡就好了,怎麼還過來呢?」
她的作息就那樣,睡多晚都不會有人說什麼,但是姐姐不一樣,她是主位,多少人都盯著她,晚上過來看了她,明兒起不來可怎麼辦?
可雲佩說:「年紀大了,覺淺也少,聽見動靜就醒了。」
雲秀一噎。
她藉著燭光看向雲佩,姐姐這幾年保養的很不錯,一點兒都沒見老態,別說白頭髮了,就連皺紋都沒添幾條:「姐姐說什麼胡話呢,你一點兒都不老。」
雲佩見她看自己的臉,笑著摸了摸,說:「臉上看著是不老,可我自個兒知道我老了。」身體老了,心也老了。
沒有老到走不動的時候,卻也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體力越來越差,人也越來越怕冷,她有時候也會害怕,怕自個兒哪天起來照鏡子的時候看見滿頭白髮、滿臉皺紋。
雲秀鼻子一酸,又不敢讓姐姐看出來自己的心酸,連忙說:「姐姐想什麼呢?你瞧瞧蘇麻姑姑,她都活了九十多歲,咱們也行。」
別的不說,這些年好吃好喝的,她們倆的身體比別人好不知道多少去,頂多也就是不怎麼動彈,仔細養著,活到七老八十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雲秀輕輕貼著雲佩:「姐姐以後可不許說這些,我還想給姐姐當妹妹,再當上半輩子,怎麼也要三十四年才成。」
雲佩摸了摸她的腦袋,說了一聲好。
雲秀沒有動。
「等咱們老了,就不管胤禛他們了,就咱們兩個,到處走一走、逛一逛,去吃外頭那些好吃的。」
「好。」
雲秀閉了閉眼睛,藏住了自己的淚意。
她刻意地不讓自己去想章佳氏,免得太過心傷,卻在這會兒忽然想起了她,才剛入宮的時候,章佳氏還約她一塊兒出宮去吃細雨樓的芽兒菜呢。
可惜以後不能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