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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裡。
胤禛的書信比太子還要早到一些,蘇培盛交代了是急信,小太監一刻也不敢歇,當然比太子要回來得更快。
雲秀和雲佩覺得奇怪,看了信以後才知道太子和三阿哥去侍疾,結果太子就看了一眼皇上,就扭頭回來了。胤禛信裡頭也提到了自己的猜測,認為是不是皇阿瑪信不過索額圖。
雲秀看完信以後,覺得不是。
雲佩問她為什麼。
「索額圖是站在太子身後的人,如果他真的信不過索額圖,絕對不會把太子放回來,反而會把他捏在手裡用來拿捏索額圖。」如今大清的江山穩固,索額圖總不可能真的造反自個兒當皇帝吧,別的不說,康熙手裡頭還捏著兵權,又帶著攻打噶爾丹的兵馬,只要幾天就能返回擊殺索額圖。
索額圖除非蠢透了才會在這個時候造反。
雲佩說是:「你說的很對,皇上不是忌憚索額圖,要真是忌憚他,就不會又重新讓他輔佐太子了。」不過是他手中的一顆棋子罷了。
雲秀想了想,又說:「我覺得應該是太子那兒出什麼問題了。」
和雲佩的想法一樣。
可太子能出的問題也就那麼多個,這會兒能讓康熙急急忙忙把太子趕回來的,她們一時半會還真想不出來,主要是人不在那邊兒,都靠胤禛的信件訴說。
雲秀又把信件重新細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了他所寫的大阿哥的事情上,忽然問:「是不是因為這個?」
雲佩也看了一眼。她心思聰慧,自然能夠很明顯地看出來,皇上這是在不滿大阿哥。而這種不滿,是不是會遷怒到太子身上?太子肯定在行宮裡做了什麼事情,讓皇上將著前頭在大阿哥身上生出來的怒氣撒在太子身上了。
可大阿哥是勸康熙回來調養,太子總不會也是這個緣故吧?
她們倆都下意識地覺得不對。
只是再多的怎麼也猜不到了。
兩天後,太子也匆忙回來了。回來以後沒多久,康熙就下了命令,讓各部院的奏摺奏章全部送到內閣,再由內閣三日一次送到行宮之中去。
這是不讓太子監國了。
毓慶宮裡,索額圖和太子坐在一塊兒。太子發著愣,忍不住問:「為什麼啊?」
他這會兒還年輕,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之前他監國的時候不也好好的麼?為什麼皇阿瑪突然就收回他的權力了?
索額圖讓他之前發生的事情詳細地給自己講一遍。
太子和索額圖幾乎無話不說,也就仔仔細細將當天的情形都說了,連當天自己的心理活動都說了,提起胤祉的時候,還很生氣:「就老三這個蔫壞兒的,進了門就開始哭號,那戲演的比誰都真,不去唱戲都屈才了!」
索額圖目光一凝:「你當時也是這樣想的?」
胤礽說是。
索額圖嘆氣:「糊塗啊!你怎麼能這樣想呢?」太子年紀小,還沒學會不動聲色,有什麼情緒都放在面兒上,他這樣看不上胤祉,臉上不就帶出來了嗎?
他細細地和太子掰扯:「你皇阿瑪病了,你該和三阿哥一樣,表現出悲痛、傷心,這才能讓皇上知道你的孝心啊!他素來最疼愛你,自然也更期待你的反應,你就表現出和和美美的又能怎麼樣呢?如今這樣,豈不是叫他寒心?」
胤礽別人的話不聽,他的還是聽的:「那現在怎麼辦?」
索額圖說:「還能怎麼辦?想辦法補救吧,過幾天皇上應該就會迴鑾了,到時候你親自去迎接,表現得心痛一些。」
除了這個也沒有辦法了,胤礽默默應了下來。
八月初七,康熙因病迴鑾。他回來的時候身體尚未痊癒,後宮的嬪妃們都得去侍疾。
雲佩進了乾清宮,梁九功連忙迎上來:「德主子。」
「皇上怎麼樣了?」
梁九功搖頭:「身上不大好,這兩天東西也吃不下,廢了好些紙張。」他沒好意思說皇上自個兒在生悶氣,但他覺得德妃能聽懂。
雲佩是聽懂了:「八月裡頭天熱,皇上又病著,胃口不好是自然的,你叫御膳房送點清熱下火的綠豆湯來。」她沒戴比甲,直接進去了。
康熙正窩在榻上,半閉著眼睛,看著像是睡著了,可那睫毛還在動呢。
雲佩心知肚明,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也不跟他說話,拿起旁邊的扇子輕輕地給他扇風。
清風徐來,康熙那顫動的眼睫毛被風吹得更厲害了,吹著吹著眼睛有點發酸,不得不睜開:「來了怎麼不說話。」
雲佩笑眯眯地說:「進來了看皇上醒著,外頭的人又安靜成那樣,大氣兒都不敢喘,估摸著皇上心裡頭不高興,進來了就不敢說話了。」
康熙在外頭憋了這麼久了,愣是沒一個人看出來他生氣了,開始的時候還是生太子的氣,到了後頭,這氣兒就轉移到別人身上了,比如大臣們,他們整天催著自己迴鑾,是不是看不懂自己想要出征的心思?
再比如宮人們,安靜成這個樣子,是不是知道他在生氣,為什麼不敢出聲?難道他是什麼特別可怕的帝王嗎?叫他們連出氣都不敢?他們越是因為他生氣而表現的安靜,他就越是生氣,到了最後已經是完完全全的遷怒了。
然而遷怒了也沒什麼用,又沒人會哄他,他回來的時候連太子也沒見,直奔乾清宮了,然後就是宮妃們過來侍疾了,后妃們都在,太子來了兩回都被攔在門外,他傲嬌了,覺得皇阿瑪見宮妃都不見自己,分明是想偏心弟弟們了。
於是連太子也不來了。
惠妃她們倒是能看出來他在生氣,可誰也沒敢開口點出來,生怕他把氣撒在自己的頭上,因為她們根本不清楚具體的情況。
所以這麼多天了,也只有雲佩明明白白點出來他在生氣。
康熙覺得自己委屈了:「朕生氣了,你怎麼敢說出來?不怕朕更生氣?」
雲佩心說不讓你把這氣撒出來,回頭指不定還醞釀成什麼樣子呢:「皇上哪能是那樣的人?您是仁君,肯定不會和我這樣的人生氣對不對?」
拍個馬屁,再哄一鬨:「皇上要是真的不高興,就把氣撒嬪妾身上吧,哎,嬪妾受點委屈也不算什麼。」
康熙張了張嘴,還是憋回去了,只是心裡頭的不高興確實散了不少,他伸手握住雲佩的手拍了拍:「這麼多年,只有你最懂我。」愛不愛的,也不糾結了,更何況他也並沒覺得雲佩不在意自己。
雲佩仍舊給他扇扇子:「皇上病了不讓用冰,不然去暢春園裡散散心也好?那邊兒三面環水,到底涼快些,比窩在宮裡頭好,環境好了,心情也好,您的病也好得更快一點兒。」
那一點寒熱症也持續不了多長時間,後來他身體不好、反反覆覆的,多半都是氣的。
康熙想了想,說:「嗯,你說的有道理,過兩天就去吧。」
雲佩想了想,問起賀珠的親事:「皇上定好人選了麼?」
康熙說定好了:「朕選中了博爾濟吉特班第,他是科爾沁郡王奇他持的從孫,為一等臺吉。」一等臺吉是蒙古貴族的爵位,僅次於輔國公。
他說:「朕打算封和碩純禧公主,等過兩年看看班第對公主如何,要是好,就給他封個貝勒。」
雲佩對蒙古不大瞭解,知道選的是博爾濟吉特的人,就鬆了一口氣:「皇上還是寵著賀珠的。」
康熙嗯一聲:「她阿瑪有些糊塗,可這些年也並沒犯什麼大錯,賀珠養在宮裡頭也友愛姐妹,朕對她還是滿意的。」
雲佩知道他的脾氣,對喜歡的人,只要不涉及利益的事情,他一向大方,更何況公主撫蒙。
說完這個,他又提起:「等明年吧,明年也該給胤祉和胤禛娶福晉了,他們年紀也差不多,前後腳辦了也好。」
雲佩搖扇子的手一停:「會不會太早了點?這都八月了,還要忙賀珠的婚事,我記得明年榮妃姐姐的女兒明年也十九了,再加上一個三阿哥,好多事兒呢,胤禛不急吧?要不然等過了十五?」
她心裡想的是雲秀之前說的,胤禛年紀太小的話不適合成親,不然和皇上一樣,太早敦倫傷身體不說,對福晉的身體也不好,過早地生孩子,孩子未必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康熙想了想,說:「一兩年的沒關係,倒是人要挑起來了,伺候的人也得備著,這事兒該讓你這個額娘操心。」
雲佩點頭應下。
康熙又問起雲秀:「朕這些日子在想著,要不要把她放出宮去?她的年紀也不小了。」宮女三十歲就能出宮,可雲秀如今並不是宮女,倒也不是很拘束這個年紀了。
雲佩沒說話,只是看向他。
康熙說:「其實真要把她放出去,朕也不太放心,不是因為別的……」他跟她略微解釋了一下,然後說,「要不然給雲秀招婿?朕可以給她一個公主的名頭,讓她在挨著京城的地方建一座公主府,到時候給她賜婚,讓額附跟著她一塊兒住。」
雲佩覺得他心裡大概是不捨得雲秀那一腦袋的奇思妙想吧?可:「雲秀前些日子還跟我說,暫時不想出宮,她說自己有小心思,想等成親的時候再從宮裡頭出去,到時候風風光光的,叫誰也不敢小覷了她。」
康熙問:「她難不成已經物色好成親物件了?」
雲佩想了想雲秀最近總一副傻笑的表情,決定還是替她瞞一瞞:「沒有呢,她最近還在琢磨著給一個英國的什麼牛頓寫信,我瞧見她寫了好幾封的厚信了,一直沒寄出去,問了她,她說從大清到英國的時間太長了,她得把自己想寫的東西全寫下來才能不浪費時間。」
能不能得到回應就不知道了。
雲佩前兩天還擔心雲秀不會想著漂洋過海吧。
康熙哭笑不得:「還是個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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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福全和常寧率兵在烏蘭布通布通和噶爾丹大戰,大敗噶爾丹,但因事耽擱,延誤了軍情,導致噶爾丹逃走,並沒有捉拿成功,不僅如此,佟國綱還在陣前陣亡了。
訊息傳回來,康熙默默。
不出一日,後宮就收到了訊息,雲佩本來在跟雲秀說話的,聽了這話就說:「佟家要亂了。」
佟佳氏一族從佟養正、佟養性那個時候起,就以軍功起家,後來的佟圖賴等人也都是軍功出身,唯有佟六十、佟養甲等人是以科舉出生,如今佟家一脈是佟國綱和佟國維為主脈,其中佟國綱又是族長。
雲秀默然,佟家唯有佟國綱的性子還算好一些,他脾氣直,也得罪過不少人,可也是難得的剛正性格,去年他們一塊兒去尼布楚,途中遇暴雨,還是佟國綱泅渡過河鼓勵帶過去的衛兵,他們才順利到達了尼布楚。
按照雲秀從慶復那裡聽來的佟國維的性子,佟家可能還真要亂了。
班師回朝那一日,康熙預備親自迎接佟國綱的靈柩,可惜大臣們都攔住了他,康熙想了很久,還是讓阿哥們去了。
胤禛跟著一塊兒去的,彼時佟國維帶著兒孫和他站在一塊兒,旁邊是佟國綱的兒子鄂倫岱、法海和誇岱。
胤禛本來是好好站著的,結果鄂倫岱看見了他,伸手把他一推:「你來幹什麼!」
隊伍本來站得整整齊齊的,他一推胤禛,隊伍頓時散亂了。
胤祚連忙扶住胤禛,才沒讓他在百官面前倒下去,他氣道:「你幹什麼?!」
鄂倫岱呸一聲:「生前沒見過你殷勤過,人死了還來蹭佟家的哀榮。」言語之中很不尊敬,能在佟國綱陣亡、靈柩回京的過程中發難,可見他心裡頭也沒什麼對阿瑪的尊重。
胤禛按住了胤祚:「我沒事。」
他整理了身上的衣服,冷聲說:「我是奉皇阿瑪的命令來的,有意見你去和皇阿瑪說去,來的人裡頭還有大學士,還有太子,當初皇阿瑪還要親自來,難不成都是要蹭你們佟家的哀榮不成?!」
要不是佟國綱沒了,這會兒又是靈柩跟前,百官都看著,他這會兒能把鄂倫岱懟得啞口無言。
鄂倫岱:「你!」
「行了!大哥你還嫌不夠鬧騰嗎!」站出來說話的是佟國綱的二兒子法海,「阿瑪都沒了,你還有心思爭這些?難道要讓百官看咱們的笑話不成?」
鄂倫岱訕訕地閉了嘴。
胤禛哼了一聲,又回去站好了。
佟國維和隆科多站在後頭,前頭的鬧劇他們全看在眼裡,卻一個也沒吱聲,等事情結束了,才悄悄說起話:「真是……一點都不知道自己的處境。」
「也就讓他得意幾天了,算了。」
隆科多:「四阿哥也衝動了些,怎麼這會兒和人吵起來了?」
佟國維:「我倒不覺得,知道抬出皇上和太子來,到底是個聰明人。」
說了兩句話,靈柩進城,他們也就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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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噶爾丹這事兒沒什麼,可耐不住皇上原先肚子裡憋了一股氣,雖然雲佩和他聊了一會兒略微散了,在知道噶爾丹逃跑了以後,他還是沒憋住,又生氣了。
他本想著御駕親征,結果半道兒病了,灰溜溜地回來了,然後又叫福全和常寧領兵去擊殺噶爾丹,結果讓人給跑了,太子這幾天也不知道在幹什麼,忙忙碌碌地和索額圖頻繁接觸,跟沒事人一樣,更加讓他心煩意亂了。
好歹賀珠要出嫁,他寵愛這個女兒,也憋著氣沒撒,等賀珠前腳出了京城,後腳,他的氣兒就撒出來了——最先處置的是福全。
他是這次攻打噶爾丹的主力,當時擊敗噶爾丹以後,軍中糧草不足,他給噶爾丹傳信,噶爾丹未回信,福全沒有請示他,自作主張回來了。
就因為這事兒,康熙責罵了他不聽命令,貽誤軍機,還叫了大阿哥胤禔在旁作證。
福全人聰明,當場認罪,本該削爵,康熙改成了罰俸三年,取消了他的議政權。
當時隨軍的還有恭親王常寧、佟國綱和佟國維,佟國綱戰死,恭親王常寧被剝奪了爵位,廢黜在家,佟國維也同樣被剝奪了議政權。
訊息傳來的時候,雲秀正拿著剪刀剪花枝,忍不住咂舌——康熙這哪是真覺得他們錯了啊?分明是因為戰功忌憚他們了吧?再加上心中惱怒,可不就得讓他們倒霉了嗎。
當時噶爾丹都逃出邊界了,清軍又沒有糧草,班師回朝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麼?這樣大的軍功,說沒就沒了,反倒成了錯事了。
難不成康熙的疑心病開始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