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了下午的時候練騎射,太子中了七環,老三中了六環,老四才四環,而他射中了九環,皇阿瑪安慰過了老四,又糾正了老三的射箭姿勢,還走到太子身邊給他舉例示範了一下如何能夠瞄準靶心,到了他跟前兒,就只剩了一句還需努力。
他不甘心。
胤禩從剛才就一直注意著胤禔,這會兒看他表情不對勁,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悄悄去拉胤禛的袖子。
胤禛抬頭看了一眼,低聲和胤禩說:「你別管。」
胤祚是一直挨著胤禛的,聽他說話以為是在和自己說,疑惑地問了一句:「管什麼?」
他從來不曾放低過聲音講話,這會兒也是自然,所以聲音大得能叫外頭聽見。
所有人都轉頭去看他。
胤祚大大咧咧的:「看我幹什麼?四哥,你剛剛說別管啥!」他是個倔強孩子,想知道一個問題的時候,一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
胤禛向來知道他的脾氣,就說:「八弟說自己頭一次來上書房有點緊張,我說讓他別管一些奇怪的想法,自個兒努力就成了。」
太子看看他們三個,說:「老四和老八的關係還真是不錯,這都比親弟弟親了,不愧是從小一起養在佟皇貴妃膝下的人。」
一句話無差別掃射了一堆的人。
頭一個,胤禛和胤禩並不是親兄弟,甚至前兩年,他們各自的額娘還因為宮中的流言蜚語關係並不太好。
第二個就是胤祚,分明他和胤禛兩個才是親兄弟,偏偏在外頭,當著外人的面,胤禛只和胤禩說悄悄話,還多有安慰。
第三就是胤褆了,他前頭才和胤禩打了招呼套近乎,還提起了胤禩的額娘,扭頭太子就說胤禩從小就養在佟皇貴妃膝下,哪裡來的交情和你講?就是搬出來良貴人,那也不過是扎胤禩的心。
最後就是胤禛了,他雖然在外面從來不表現出來,可明眼人看著他隔三差五地就往永和宮跑,怎麼也能猜得出來他和親額娘關係很不錯,這會胤礽說起這個,不是把他和胤禩一起扎心麼,而且胤祚頭一天來上書房,回去以後德妃肯定要問起這一天什麼情況,胤祚一定會把這件事情說出來的。
空氣裡頭霎時間就安靜下來了。
太子含笑看著他們,心裡頭那口因為索額圖被撤職而生的怒氣瞬間就平靜下去了。
就算索額圖被撤職了又怎麼樣?他如今還是太子,想說什麼、想做什麼,除了皇阿瑪,誰也管不著他。
就是底下這群弟弟,那不也得服服帖帖的?
別的倒也罷了,嘲笑他無所謂,只有最後太子想要扎額孃的心的行為徹底惹怒了胤禛——他的額娘和姨姨那麼好!太子這個從小就沒有額孃的人怎麼能懂?!
他是個有一點急躁的脾氣,喜歡的時候恨不得捧在手心裡,不喜歡的時候討厭就放在臉上,嘴上也不饒人:「太子哥哥是羨慕我有兄弟是不是?畢竟您沒有。」要是赫舍裡皇后還在,或者她生的頭一個兒子承祜還在,太子多半能有個兄弟,可如今他不是沒有嗎。
太子瞬間炸了毛。
一群半大小子,正是火氣最盛誰也不肯饒誰誰的時候,不過拌了兩句嘴,沒一會兒,彼此都生了氣,直接動起手來了。
胤禛力氣小,根本打不過太子,可他有兄弟,太子摁住了胤禛要揍,胤祚衝上去對著他的手就咬,他人小,牙尖嘴利的,咬得太子手疼,一把就把他推開了,太子仍舊準備把氣撒到胤禛身上。
胤祚被推開了,胤禩又衝了上去,他聰明一點,直接拿頭去頂太子,把他頂了個人仰馬翻,還想騎到太子身上,被眼疾手快的大阿哥給攔住了。
結果太子抬頭的時候,看到胤褆站在自己跟前背對著他,還以為是胤褆趁機偷襲,當即怒火中燒,對著他的屁股就是一腳。
胤褆本就和他有仇有怨的,被平白無故踹了一腳,差點把門牙嗑沒了,能忍?直接衝上去和太子對打起來了,其他幾個小的蹲在一邊叫好,沒一會,他們也加入了混戰。
康熙和徐元夢到這裡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們打成了一團,你一拳我一腳的,那真是一點體面都沒有了,上書房裡的桌椅書本、筆墨紙硯摔了滿地,到處都是飛濺出來了的墨水。
康熙差點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一聲不吭的胤祐和一臉看好戲的胤祉,大喝一聲:「你們幹什麼呢?!」
他喊頭一聲的時候,這群打得正開心的阿哥們根本沒有聽見,第二回是梁九功喊了一聲皇上駕到,他們才慢慢停了手。
康熙眼尖地看見胤祚偷偷踩了太子一腳才站好。
五個阿哥連帶著兩個沒參戰的老三和老七都乖乖站成了一排,全都低著頭。
康熙差點沒被他們氣了個半死:「你們是阿哥!大清朝頂頂尊貴的人!這是哪兒?!是上書房!你們能耐了,在上書房都能打起來了?啊?」
「來,誰來跟我說說,出了什麼事兒?讓你們兄弟幾個打成這樣?」
胤祚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抬起頭說:「皇阿瑪!太子哥哥欺負我們!」
胤褆也點頭:「對!太子欺負我們!」
胤祚還偷偷拉了胤禩的袖子,讓他附和自己。
胤禛本來也想附和,可他想到了額娘和自己說的話——皇阿瑪才是天底下最大的人。
再抬頭看看他的臉色,分明就很是生氣,胤禛就不說話了。
康熙卻沒打算放過他:「老四,你怎麼不說話?」
胤禛緊盯著地面,實在沒好意思賣這幾個幫自己揍人的兄弟們:「兒子無話可說,皇阿瑪明鑑,一定能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
康熙都給他氣笑了,他一甩袍子坐下:「挨個交代到底是怎麼回事,老三,你先來。」
胤祉剛剛一直在圍觀,看完了全程,這會兒自然能夠事無鉅細地交代明白。
等他說完,康熙看了一眼胤祐,到底還是緩和了語氣:「老七,老三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胤祐這才從角落裡抬起了頭:「是……是真的。」
康熙啪一巴掌就拍在了桌上,上頭擺著的一方墨硯被他震翻了,叮咣一聲摔在地上。
七個阿哥排排站,安靜如雞,不敢吭聲。
「這段時間的書都白讀了!兄友弟恭、和睦相處,看看你們做到了哪一條?!」康熙先把他們一塊罵了一頓。
然後挨個拎出來:「保清,這幾個阿哥里頭,你的年紀是最大的,難道不應該承擔起兄長的責任嗎?為什麼不攔著他們幾個小的,反倒跟著一塊兒?」胤褆默默地低下了頭
「保成,你是太子,應該友愛兄弟、做他們的榜樣,怎麼能夠帶頭打架呢?」太子不屑。
「老四!你的性子最衝動,也易怒,說歸說,為什麼要動手?」
胤禛大喊:「太子自己說話不好聽!兒臣這是那什麼仗義執言!」
康熙沉著臉:「還敢狡辯!」
他把幾個阿哥挨個數落了一遍,最後說:「老大老二老三,把《禮記》抄五十遍交給我,老四每天兩百個大字,老六老八不認字,每天拉弓五十下,讀課文一篇,老七……」
他本想罰老七,可念及他腿腳不便,有心想要放過,結果老七自己站出來說:「皇阿瑪連三哥都罰了,怎麼能落下兒臣?」
康熙鬆了口氣,忍不住朝他露出笑:「朕這幾個兒子裡,竟然還是你最懂事,既然這樣,你就和老六老八一個樣。」
等說完了懲罰,他正色:「如今罰你們是為了叫你們長記性,往後再不可以大鬧書房,更加不能兄弟鬩牆。」
幾個阿哥心裡頭再不服氣,這會兒只能點頭。
等罰完他們,他叫吩咐梁九功:「去,今兒跟著阿哥們出來的太監、哈哈珠子,還有侍講,通通都打十板子。」
這話一齣,所有人都憋不住了:「皇阿瑪!」
胤禩被嚇壞了,他又想起來那天,佟皇貴妃叫人摁住他的奶孃在院子裡打板子。那天過後奶孃養了一個月才好。
胤祚是頭一次看到宮人們受罰,面露不忍。
太子和胤褆倒是面色如常。
康熙把他們各自的眼神都一一看在眼裡,心裡頭微微嘆了一口氣。太子和大阿哥已經養成了獨立的性格,胤祚雖然年紀小,卻有赤子之心,胤禩如今有些膽小,胤祉和胤祐反應平平。
他看了一眼老四,卻發現他若有所思:「老四,你在想什麼呢?」
胤禛回神,說:「兒臣在想,皇阿瑪是要教會兒臣們一個道理,要是兒臣們做錯了事,罰的就不只是兒臣們自己了,皇阿瑪叫兒臣們抄書寫字,就是為了叫兒臣們長記性,也是為了不落下作業。」
他停了一下,說:「皇阿瑪罰兒臣們的伴讀,是為了讓兒臣們知道,我們是阿哥,大清的阿哥,將來要是做錯了事情,影響的絕對不止自己,還有天底下許許多多的人。」
其實這個道理不是他這會兒悟出來的,而是雲秀告訴他的。他和雲秀說起胤禩奶孃被打的事情以後,雲秀就跟他說了這個。
那會兒他很不理解,如今卻感受深刻。
康熙聽了,這才露出些許安慰:「老四說的不錯。」
他是把自己的兒子當做真正的國家棟梁來培養的,當然希望他們未來可以發揮各自的作用,輔佐太子。
所以他不允許他們有任何的缺點。
教訓完了人,時間也差不多了,他就回去用膳休息,準備處理下午的政事。
幾個阿哥們的課業也就這樣了。
畢竟是頭一天來,只是認認地方罷了。
胤禛因為要帶幾個弟弟的原因,和當天的師傅請了假,然後就領著弟弟們走在了回宮的路上。
他十分嚴肅地交代他們:「回去以後不要和額娘們提起今天的事情,免得叫他們擔心。」
幾個小豆丁都默默點頭。
胤祚覺得有點可惜——他還想告訴姨姨和額娘自己被推倒了,趁機要他們抱抱自己呢。
結果他們低估了雲秀和雲佩的訊息範疇——早在康熙去了上書房以後她們就知道這群阿哥們挨罰了。
不止是她們,怕不是整個紫禁城都知道了。
因此,胤禛和胤祚才偷偷溜回永和宮,準備叫伺候的人給自己塗藥以後,雲秀就出現在了門口。
胤禛、胤祚:「……」怎麼辦,好心虛。
雲秀看他們一副慫樣就想笑,好歹記著自己這會兒是要教育人,就努力憋住了,正色道:「你們兩個知道錯了沒有?」
在康熙面前板著臉的胤禛這會已經黏糊糊地湊過去挨著雲秀了:「好姨姨,我們知道錯了!在上書房都認了好久的錯了,你就放過我們吧!」
他們兩個打架的時候一個被推到了,一個被壓在地上,身上都是灰,手上也有蹭傷的痕跡,這會兒撒著嬌的時候故意露出來給雲秀看,哭哭啼啼的:「姨姨,疼!」
他們倆一哭,雲秀就心軟了,一邊數落他們,一邊忍不住地幫他們清理傷口。
雲佩從外頭走進來:「你還真是,別慣壞了他們。」
雲秀說不會:「我從小被阿瑪、額娘和姐姐寵著長大,這不是也沒有被慣壞嘛!」
「那能一樣嗎?」雲佩說,「那會兒只有咱們自己人,當然不會教壞你。」
胤禛他們就不一定了。
幫他們略微擦了擦身上的傷,雲秀就打發他們去收拾收拾自己。
雲佩這才說:「你瞧太子,他不就是被慣壞了?」
雲秀想想也是,康熙寵著太子,索額圖也寵著,才會養成他那樣跋扈的性子,誰都敢打,連裕親王福全他都敢動手。
以前還有索額圖幫他遮掩,也幫著他在外頭拉攏臣子,雖然效果並不算太好,可至少幫助了太子很多的,如今太子跋扈的名聲慢慢傳了出去,那些原來依附索額圖的人慢慢地改變了自己的想法和態度,加上索額圖如今只剩下了佐領這個職位,比起他們還要低端些,這些人立刻就散了。
這也是太子這些日子為什麼暴躁的原因——因為他突然發現,原先自己以為有很多的人追隨著他,不過是一場錯覺,那些人隨時都可以撤出,他們不過是見風使舵,都是些小嘍囉,成不了什麼氣候。
甚至他們還會反過來嫌棄他,那些言官原先是怎麼幫著索額圖彈劾別人的,如今就是怎麼彈劾自己的。
而皇上在撤掉索額圖的職位以後,為了防止太子太過弱勢,把索額圖的女婿抬了出來,繼承了索額圖丟掉的內大臣的位置,可惜收效甚微,索額圖的女婿實在是有一點過於蠢笨了。
「咱們也要當心這些,別叫外頭的人帶壞了四阿哥。」
雲秀應下來。
雲佩說:「宮裡頭如今在傳訊息,七月裡皇上要南巡,到十一月份才回來,連頒金節都在船上過呢。」
「名單確定下來沒有?」
「還沒呢。」雲佩笑說,「總是落不下你的!你可別慌。」
也是,雲秀大約能猜到為什麼康熙要南巡,年前往下實施的種牛痘政策總要親眼看到落實且有效果,他才能放下心吧?
而既然是因為牛痘所以南巡,那必定是要帶著雲秀的。
其餘的人倒是不知道,不過雲秀大致推測了一下,估摸著來來回回還是那幾個人。
而如今佟皇貴妃還在病著,其餘嬪妃們肚子裡頭並沒揣著孩子,多半還是都要帶上的。
如今宮裡頭的新人一茬一茬的,誰也說不準下一個得意的會是誰。
一直到五月裡裡,康熙才定下了南巡的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