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她上馬,本來想叫御馬太監牽著馬繩,下一秒,前頭的馬繩就被慶復握在了手裡,他摸了摸馬頭上的轡籠,說:「我來吧。」

馬蹄噠噠噠地響,雲秀坐在馬上,略微有一點走神。

滿人的男女大防沒有那麼嚴重,可封建社會的男女不平等從來都是存在的,她從來沒有見過誰家的男人會給自己的福晉牽馬,因為在他們的眼裡,那是丟面子的事兒。

她以前在家裡的時候見過同一條街上有一戶旗人,窮得連褲子都快當掉了,他福晉有一手做點心的好手藝,從前雲秀吃過她做的點心,簡直驚為天人,後來大約是實在窮得過不下去了,他福晉就想著做了點心出來賣,好歹維持家用。結果那個旗人丈夫當時就炸了,打罵福晉、不許她出門,就為了維持自己那一點兒可憐的旗人驕傲,和男人不能吃女人軟飯的「自尊」。

後頭那個福晉就和他和離了,具體怎麼操作的雲秀不知道,只是從那以後出了不少這樣的事兒,她就隱約知道,天底下的男人大多都有一點通病,那就是看不起女人。

如今慶復給她牽馬,竟然讓她詭異地生出一種原來這會兒還有男人肯彎下腰替女人牽馬的存在。

意識到了以後,她不由生出一點兒悲哀來——不管願不願意承認,她都有一點被封建社會洗腦了,在現代看起來稀鬆平常的事情,在這會兒她竟然會有意外的感覺。

慶復不知道她微微走神,還在跟她說騎馬的要領:「上馬之前不能站在馬的後方和側後方,不然馬可能會尥蹶子踢到你。」

「還有要注意馬的轡鞍都要檢查,馬蹄也要,別上了馬才知道出問題了,那樣很危險。」

「慢騎的時候身體要坐直,不能因為害怕就縮著身體,很容易摔下馬。」他說到這裡的時候,敲了敲雲秀的背:「坐直。」

教她騎馬的時候的慶復和平時的他完全不一樣,很嚴肅,也很認真。

雲秀問:「你不是把我當成你手底下那些人來訓了吧?怎麼兇巴巴的?」

慶復:「是嗎?很兇?」他反思了一下,然後正色說,「兇一點才能讓你記得住這些,騎馬不是鬧著玩的,多少人因為騎馬快慢和姿勢不對沒了性命,我不想你也出什麼差錯。」

他難得這樣強勢,雲秀覺得有點新鮮,可也知道他是為了自己好,乾脆應下:「好,慶復大人說的都對!」

慶復嘴角微揚又落下,老老實實教她騎馬了:「坐直不是腰硬,你不能這麼僵硬……」

雲佩遠遠地看著他們,沒一會,就聽見如意說鈕祜祿貴妃來了,她連忙叫人把她請進來。

「之前說好了要來找你喝茶,可惜一直沒得空,今兒終於閒下來了。」鈕鈷祿氏如今也是大著肚子,她和雲佩懷孕是前後腳,康熙體諒她們兩個孕婦,所以也叫她的車架慢一些跟在後頭,慢著慢著,兩邊就碰到一塊了。

鈕鈷祿氏順著她的目光往外頭瞧了瞧:「那是佟佳慶復?你們的關係倒挺親近。」

雲佩給她遞了一杯茶,笑:「沒有吧?他從小在外頭長大的,我們是鄰居。」

「鄰居?」鈕祜祿氏失笑,「倒是沒想到這一層,我還以為你們兩家預備著結親呢。」

雲佩略微皺眉。

鈕鈷祿氏瞧見了,就說:「我才進宮的時候,聽人說起皇貴妃叫身邊的若荷姑娘查自己弟弟和誰接觸過,後來這事不了了之了,沒多久慶復就被派去了外頭。」

在雲佩探究的眼神里,她笑了笑:「沒多久雲秀姑娘就成了縣主,拿出來的牛痘和水泥叫人忍不住感嘆。」她拍了拍身下的座椅,「我還從來沒做過這樣舒適的馬車,都是縣主的功勞。」

雲佩淡淡的:「您想說什麼直說就是了。」

鈕鈷祿氏沒被她的冷淡勸退:「這樣的功勞,誰看了不眼饞呢?要不是我們家沒有合適的人選,早叫他來求娶樂安格格了。」

雲佩聽懂了她的意思了,她這是來提醒她佟佳氏可能打著聯姻的主意讓慶復接近雲秀。

她微微頷首:「我明白了,可雲秀從來都不是分不清誰對她是真正好的人。」如果雲秀喜歡,那她也沒什麼好說的,她費勁兒爬上這個位置,不就是為了讓妹妹活得更加舒心嗎?

就算雲秀最後喜歡上慶復,她也不會棒打鴛鴦,而是會幫她排除所有可能存在的潛在風險。

慶復既然曾經能夠從佟佳氏一族分出來住,那麼以後也能。

鈕鈷祿氏從她的眼裡看出了他的決心:「既然這樣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其實我來還有另一個目的。」

她說:「家裡的弟弟阿靈阿年紀大了,今年已經十七了,可一直沒有定下福晉是誰,聽人說起妹妹你家裡有一個庶出的妹妹叫雲煙的,也不知道定親了沒有?」

雲佩說沒有。

她心裡頭在想著鈕祜祿氏為什麼要把雲煙說給阿靈阿。

鈕祜祿氏進宮前,她也打聽過她家裡的情況,這個阿靈阿是老七,遏必隆一共娶了三位福晉,阿靈阿就是第三位繼福晉所生的兒子。

當年遏必隆下了大獄,皇上念在他有功的份上沒判死罪,只免了他的職位和爵位,可惜遏必隆從獄中出來以後沒多久就過世了,皇上憐惜,封了果毅公爵,他的爵位是第三個兒子,也就是孝昭皇后和鈕鈷祿貴妃的親弟弟、第一個福晉所生的法喀繼承的。

雲佩聽說阿靈阿和法喀的關係不大和睦。

那麼為什麼鈕鈷祿貴妃未來阿靈阿說親呢?

而且按照身份來說,雲煙和阿靈阿並不相配。

大約是看出了她心裡的疑惑,鈕祜祿氏坦誠地說:「雲煙姑娘的身份確實不大相配,可誰叫她有兩個好姐姐?我在宮裡頭勢單力薄,上頭有佟皇貴妃壓著,下面又有你們四妃步步緊逼,叫我喘不過氣,當然想拉攏一個人和我一道。」

她說:「惠妃太過聰明,我不喜歡她算計,榮妃是個麵糰性子,不愛爭也不愛搶,我和她也沒有什麼話可以說,宜妃愛掐尖要強,她還有自個兒的親妹妹在宮裡,也是后妃,我和她聯合沒有什麼用。」

最合適的就只有德妃一人,這是她早就想好的。

「更何況你的處境也並不算太好。」她說,「雖然有子,妹妹也爭氣,可佟皇貴妃的孩子沒了,以後多半也生不出來了,必定想親近四阿哥,那就得徹底斷了你和他的聯絡,你管了後宮的宮務才一年,身邊得力的人並不算多,哪怕有如意在你身邊也一樣。除非你願意和皇貴妃合作,可皇上不會允許。」鈕鈷祿氏嘆氣,「只有我能幫你,我的家世和佟佳氏相當,我手裡捏著的還有鈕鈷祿一族在後宮培養的勢力。」

她朝雲佩笑:「你知道的,我一向喜歡把話說清楚,我是不喜歡阿靈阿,可他對鈕鈷祿一族有用,那我就能忍下他,雲煙將來嫁進來就是嫡福晉,有你們兩個姐姐在,誰也越不過她去。」

雲佩默然。

鈕鈷祿氏說的都對,她和雲秀看著風光無限,其實也只是行走在刀尖之上,就像皇上往外頭說起水泥的時候,也從不會主動提起雲秀,只有起居官、史書上才會記住雲秀。

鈕鈷祿氏知道她在分析利弊,也不著急,反而偏頭去看馬車車窗外的雲秀。她騎馬已經有模有樣了,可以自己拉著馬繩慢慢走了,慶復卻還是不肯鬆開手裡的韁繩。

她輕輕嘆了口氣,要是自己在宮外頭多好。之前她年滿十六了,家裡卻一直沒有給她挑人家,也沒送進來選秀,只因為那一年姐姐成了皇后,她待字閨中,家裡想叫她再等一等,想送她進宮和姐姐一塊。

後來……姐姐就沒了,隔了三年,她也進了宮。

等進來了她才明白姐姐為什麼會沒了。這宮裡頭這樣的壓抑,讓她心中鬱鬱不平。

姐姐總想著平衡皇帝和家族之間微妙的關係,想挽救鈕鈷祿一族的衰敗。可鈕鈷祿貴妃覺得這樣沒用,從她進宮以後,她就發現皇帝是個心裡頭有自己想法的人,他又多疑,懷疑所有的人,不願意讓外戚和勳貴做大。

他既然不願意,鈕鈷祿氏就想著,自己再掙扎也沒什麼用,她進宮以後就老老實實當一顆棋子,皇上用得著她就用,用不著她就呆在宮裡發黴,反正皇帝不可能讓別人欺負到她頭上。

她和雲佩一樣看透了這宮裡的一切,活得太通透。姐姐也看得清,可是姐姐只能看著自己捲入權力鬥爭的漩渦,她掙脫不開,所以她會那樣絕望。

鈕鈷祿氏進宮的時候就看到了自己姐姐的結局,她沒那麼傻再次飛火撲蛾,只能保持著低調,讓自己變得「順從」,皇上不喜歡滿洲勳貴權勢太大,她就老老實實待著,每天在自個兒宮裡插花喝茶吃點心,不然就是逗逗赫舍里氏,也能活得自在。

而云佩呢?她看得通透,所以剋制著本心,讓自己不動聲色、不碰愛恨。她本也可以像鈕鈷祿貴妃那樣當一條不用努力的魚,可惜她沒有鈕鈷祿氏那樣的家世底氣,只能拼了命地往上爬,如果不往上爬,她就只能被更多的人踩進泥裡,連渣都不會剩下。

她冷靜地看清楚了自己的處境,藉著每一次浪頭翻湧的勁兒往上頭爬。

雲佩長舒了一口氣。

她說:「我雖然能想明白,可這事兒還得問問家裡,雲煙雖然是庶女,她自己的意見也很重要,這事兒我不能允諾你。」

她雖然可以全權做雲煙的住,烏雅家別的人不論如何也都會贊成她的決定,可她不想這麼做。

雲秀曾經特別天真地教她與人善、與幾善,每個人都是獨立的人格等等,這些亂七八糟的思想都在默默影響著她。

而且她自己本身也是一個身不由己的人。哪怕雲煙不是她的親妹妹,她也沒辦法讓她完全地成為一個為別人奉獻的人。

左右懷孕的時候她能叫額娘和雲煙進宮,到時候問問她們的想法就是了。

鈕鈷祿氏來得快走得也快,說完事情以後她就走了,絕不多停留半步。

雲秀還沒騎馬回來,雲佩就在馬車上自己煮茶,紅泥小火爐,一邊煮一邊思考著事情。

剛煮完茶,回頭找自己的茶具的時候,卻沒找到,下意識地要去邊上櫃子裡翻,一低頭,就和睜著眼睛的胤禩和胤禛對視了個正著。

她愣了一下:「你們倆醒著?」

剛剛鈕鈷祿氏來的時候,這兩個孩子就躺在馬車裡睡覺,一點都沒有要醒的意思,雲佩就沒讓他們折騰,省得弄醒了回頭還要重新睡,容易頭疼。

這會兒兩個人都齊刷刷睜著眼,很明顯早就醒了。

只是一直沒出聲罷了。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他們倆就從馬車上坐起來,一人一身中衣,還都裹著被子,看著竟然也有幾分相似。

雲佩叫他們穿好衣服,問:「什麼時候醒的?」

胤禛說鈕鈷祿額娘來的時候他就醒了:「本來想出去的,可是鈕鈷祿額娘一來就開始說話了,兒子怕打擾了額娘,就沒敢動。」

他醒得早,聽見了額娘和鈕鈷祿貴妃說話,以他的年紀雖然有一點聽不懂她們在說些什麼,也可以大差不離的能把所有的話都記下來。

但是姨姨曾經教過他,說君子不幹竊聽之事,可要是別人逼著君子聽、或者環境讓君子不得不聽的時候,還是可以偶爾偷聽一下的。

他一時之間不太敢動,怕鈕鈷祿額娘發現他醒著,乾脆又把眼睛閉上了,默默地聽著。

等他交代完了,雲佩就看胤禩:「那你呢?」

胤禩臉通紅。他年紀比胤禛要小得太多,又沒有人經常教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看見四哥醒著的,可四哥沒說話,又偷偷把眼睛閉上了,他想了想,還是決定跟著四哥學,於是自己也把眼睛閉上了。

現在,他垂著頭:「我錯了,我不該偷聽的。」其實他也沒有偷聽到多少,只聽見了鈕鈷祿額娘說德額孃的處境不好,要和她聯合起來云云。

雲佩無奈地嘆了口氣,事情已經成了定局,她這會兒再折騰也沒什麼用了:「好了好了,下不為例。」

胤禛胤禩齊刷刷地點了頭。

又因為做了虧心事,他們兩個人都搶著幫雲佩「幹活」,知道她要找茶具,兩個小傢伙就都撅著屁股從櫃子裡頭翻出來好多茶具,問她要哪一套。

雲秀從外頭學馬出來就看見他們兩個人在獻殷勤:「喲,你們兩個這是在幹什麼呢?」

胤禛和胤禩對視了一眼,十分默契地把他們兩個偷聽的事情給遮掩了下去:「我們在孝敬額娘!」

「對!沒錯!在孝敬德額娘!」

胤禛更機靈一點,伸手去扶雲秀:「姨姨學得累不累?要不要胤禛幫胤禛捶捶背?」

雲秀故意露出驚訝的表情:「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胤禛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膛,您坐下!」

雲秀就坐下了。

胤禩小心翼翼地捧了茶遞給她,胤禛盤腿坐在她後面,深呼吸了一口氣,大喝一聲,撲通撲通地伸手給她捶背。

嗯……他這一聲大喝氣勢很足,力氣跟蚊子撓癢癢似的。沒等她反應過來,胤禩也學著胤禛的模樣,大喝一聲:「啊呀呀呀!」

緊跟著就是雷聲大雨點小的一通錘,看著用力,落到背上就只剩了三分,還得被衣服緩解掉兩分。

雲秀樂不可支。

雲佩坐在邊上也笑了。

他們兩個邊錘還邊問:「姨姨,舒不舒服?還有哪裡要錘?」

雲秀憋著笑指揮他們兩個:「往上一點,對對對,就那裡,哎!真舒服。」

得了她的誇獎,倆小傢伙越錘越來勁,臉上都出了汗也不肯停。

錘了得有三分鐘吧,馬車裡睡著的胤祚也被時不時的「啊呀呀呀」的聲音吵醒了。

他睡眠比較好,胤禛他們這麼大的動靜你才堪堪把他吵醒,一臉懵逼地盯著胤禛和胤禩:「你們幹嘛呢!」

胤禛憋氣憋的臉通紅,聲音都悶了:「我們在給姨姨捶背。」

胤祚哦了一聲,倒頭繼續準備呼呼大睡,躺到一半了忽然警覺:「你們給姨姨捶背不帶我?」

他刷一下坐起來:「你們趁著我睡著在姨姨跟前爭寵!不行,我也要來!」

他爬起來,連衣裳都來不及穿,一咕嚕地就往雲秀身邊擠過去。

馬車再寬敞,他們三個這樣一股腦地擠,雲秀也怕了:「別別別別,別錘了別錘了,好了好了,我已經好了!」

她把三個孩子都各自拎開。

剛剛騎了好一會兒的馬,身上出了汗。三個小孩看上去是在給她捶背,其實到了後面就相當於在玩兒了,玩得又精神,她怎麼掙扎都沒用,被團團擠在中間,剛把這個抱起來,另一個又撲上來了,最後做了無用功,出了好大一身汗。

她騎馬都沒這麼累!真是一群熊孩子!

最後只能躺下,任由他們在身邊各自擠著,最後一大三小都累了,窩在一起睡著了。

胤禛胤祚一左一右抱著她的胳膊,胤禩抱不到,只能委委屈屈地捏著一片衣角,縮成了小蝦米,還得防止胤祚睡覺不老實踹到自己。

雲秀嘴上嫌棄,臉上還帶著笑。

沒一會兒,馬車裡頭就徹底安靜下來了,只有雲佩咕嚕咕嚕煮茶的時候水沸騰的聲音。

親自煮好的茶也沒人喝,她也不在意,自己捧著一杯茶坐在邊上,一邊小口喝,一邊去看四個「孩子」睡成什麼樣了。

這會兒正是傍晚,前頭的侍衛、太監們正鬧騰著要埋鍋做飯。

落日的餘暉從小小的窗戶上映進來,橘中帶黃,很像很久以前她在古定河邊看到的那一場。後來雲秀和她說那天的落日很像是切開的鹹鴨蛋,聊起來的那天她們喝了一回粥,沒有加什麼山珍海味,一碗普普通通的濃稠白粥,熬到出了米油,黏糊糊的口感,配著一人一顆切成了兩半的鹹鴨蛋,吃得香甜。

至今回味起來仍舊覺得濃厚。

一切喧囂的背景音都悄無聲息不見了,天地之間很靜。

她喝了一口茶水,淡淡的清香味。她泡茶的功夫不到位,沒司南泡出來的好喝,略帶一點兒青澀,倒茶的時候還倒出來一小根茶葉梗,嚼起來有一股青青的、澀澀的味道。

慶復從窗外騎馬走過去,不經意回頭一望,兩個人對視了個正著。

他朝雲佩點了點頭,騎著馬往落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