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以後,他心裡多少覺得有點膩味。這話他不會和雲佩說起,只在自己的腦袋裡轉了轉。
可雲佩和雲秀都看見了他眼裡一閃而過的厭惡,心裡多少都有些唏噓——姐姐還沒成為嬪妃的時候,佟皇貴妃辦了賞花宴,那會兒康熙雖然算計著叫佟貴妃和鈕祜祿皇后互相制衡,心裡頭卻多少有幾分親近和溫情在,前朝尚之信投降的喜訊,他得了以後還會特意來賞花宴上分享,誇皇貴妃很襯海棠花,嬌而不豔。
後來屢屢提起,哪怕是安嬪指責佟貴妃的時候,他也親切叫一聲「淑敏」。
如今就只剩下皇貴妃三個字了。
雲秀和雲佩對視了一眼,沒說什麼。
二月初十,衛貴人生下來一個皇子,取名胤禩,由承乾宮佟皇貴妃撫養。
宮裡頭有人歡喜有人愁,衛貴人多少有一點兒高興,她和惠妃相處起來不大舒服,總覺得有些怪怪的,也不太想讓孩子養在惠妃膝下,只是一直沒有想到什麼合適的辦法,結果聖旨下來以後把胤禩給了佟貴妃養著,她反倒高興起來了。
雖然不能常見孩子,可怎麼也比養在惠妃手底下好。更何況她想到了德妃,德妃的孩子不也養在佟貴妃手底下麼。她如今算得上得寵,常常出入乾清宮,自然也對德妃每十天在乾清宮裡見四阿哥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心裡隱隱期待,想著過些時候她也要和皇上求求情,叫她也看一眼孩子。
惠妃就是純粹的不高興了,她折騰了好久,甚至把衛氏的心理打擊成了那樣,最後是為佟佳氏做嫁衣?!
雲秀不知道她們心裡的想法,但是隱約能猜到一點。
康熙也不會去管她們的想法,只是到底還是生了一場大氣——因為二月底給仁孝皇后和孝昭皇后遷梓宮的時候,佟佳氏和惠妃都告了病假。
人死如燈滅,就算生前有再多的仇怨,人沒了也該放下了,康熙自個兒是這樣想的,更何況他心中對赫舍里氏是懷念,對鈕鈷祿氏也有半分憐惜,自然不允許別人褻瀆,他叫了太醫院呈了兩邊宮裡的脈案上來,自己仔細看過了幾遍。
佟貴妃從冊封旨意下來以後一直病著,惠妃則是新病下的,倆人的脈案看著也差不多——都是怒極攻心。
康熙一瞅脈案,再想想時間,就能猜得出來她們倆是為什麼生病。
他已經下了旨意,她們卻還心懷怨懟,叫他很難不生氣憤之心,只是念著要替兩位皇后祈福,到底沒當場發作。
後頭就沒時間發作了。三月十七的時候,福建總督姚啟聖送來急報,稱鄭經縱情聲色,中風而死。
去年開始,鄭經在和大清的交戰中就頻頻失利,後來想按照朝鮮投降時候的例子向清朝進歲貢,那會兒康熙有意對臺灣動兵,叫姚啟聖拒絕了,
如今鄭經已死,鄭氏王朝發生鉅變,姚啟聖都在奏摺裡一一提及。
鄭經死後,他的兒子們都想著繼承原先鄭經留下的延平王的王位,鄭經縱情聲色那幾年,都是他的兒子鄭克臧代為監國,過後也理所應當由鄭克臧繼承王位,可其餘宗室並不願意,就請了鄭成功的妻子廢除了鄭克臧的王位,又誣陷其是鄭經妾室偷情生的孩子,將十八歲的鄭克臧給絞殺了。
鄭克臧被絞殺以後他年僅十一歲的弟弟成了傀儡延平王,被侍衛把持著朝政。
姚啟聖稱此刻是向臺灣動兵的最佳時刻。
康熙允了,四月選定木蘭圍場以後,就和大臣們討論過後,決定授施琅為福建水師提督,讓他和姚啟聖一道兒探討進取臺灣之事。
雲秀不知道後頭的事情,她在四月裡木蘭圍場之前就又坐著馬車回到了皇莊之上——康熙還真沒騙她,果真叫了慶復來送她。
只是慶復的表情和全程的行為都看著不大對勁。
雲秀上了馬車以後是習慣性地要和慶復搭話的,只是大多時候慶復都默不吭聲,偶爾才應上兩句。
完全和從前不同了。
在慶復第五回躲過雲秀的話題以後,她就叫停了馬車,問慶復:「到底怎麼了?」
慶復看著前頭的路。他們已經快到盛京了,天氣越來越熱,路上也慢慢能看見消融的河水冰塊了。
他說:「沒怎麼,我在想事情。」
雲秀問什麼事情。
慶復:「等送完你我就往甘肅去了,在想路途上該怎麼排遣寂寞。」
他許是發現了自己的語氣和狀態不對才叫雲秀髮現了,這回回答的時候語氣輕鬆,甚至隱隱帶著笑意。
雲秀:「就你一個人?」以前慶復身邊好像一直有個小廝跟著的,後來他搬走了,再見的時候雲秀已經進了宮,慶覆在宮裡頭當差,總不能帶著小廝吧,雲秀也就沒見過那個小廝了。
而且上回慶復到莊子上去找她的時候也沒帶上。
「當然一個人了。」慶復笑了笑,「我孑然一身,還能帶著誰?」
雲秀咦了一聲:「佟家竟然肯讓你一個人去?那可是甘肅啊!」三月份的時候康熙到永和宮,就提起過當地的土司因為競爭官職,把競爭者全族的人都給殺死了,還把財物洗劫一空,甘肅巡撫派人去捉拿土司的時候,被那個土司聚眾七百多人打傷了官兵,至今還沒把人逮起來呢。
她把這事兒和慶復說了,結果他說:「本來皇上還在動搖的,沒想著真叫我去甘肅,後來出了這事兒,朝廷又有些管不著,皇上才順手推舟讓我過去處理。」
雲秀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康熙膽子是真的大,讓慶復一個人去甘肅應付土司?佟佳氏一族難道不知道這事兒麼?竟然也敢放慶復過去?
她都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東西。
慶復已經盤腿坐在車架上了,這會兒乾脆面對著雲秀:「你是不是擔心我?」
雲秀一時之間沉默住了,好一會兒之後,她才說:「這換個別人我也擔心啊!」什麼叫是不是擔心我?
「咱們兩個不是打小的朋友嗎?這眼看著朋友可能有事,我還不能關心一下子?」
她叭叭叭說了一串,好像想不通慶復為什麼這麼問。
慶復就把手肘撐在腿上看著她笑:「所以你是在擔心我咯?」
雲秀一長串的話忽然就憋在了嘴裡,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
慶復看著她語塞的表情,嘆了口氣:「雲秀,我很高興。」他知道這一次忽然被調任是因為什麼緣故,家裡的阿瑪雖然說了並不介意他和雲秀來往,那也是把雲秀看作了和德妃之間聯絡的紐帶,慶復不想,所以拒絕了。
他拒絕以後,阿瑪難免會想到別的事情,也會不許他再和雲秀接觸。就算阿瑪願意讓他繼續和雲秀相處,以他對姐姐的瞭解,姐姐眼睛裡是最容不得沙子的人,知道他和雲秀來往,多半也會阻撓他們。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
可是他捨不得不和雲秀說話,捨不得自己看不見雲秀的笑。
他喜歡雲秀。
雖然雲秀可能並不喜歡自己,只是把自己當做朋友,一個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可她說擔心自己的時候,他仍舊覺得高興,高興到心裡頭軟乎乎的。
那是一點兒別人看不見,他也想偷偷藏起來的歡喜。
小的時候他總是一邊練武,一邊悄悄在心裡默數十個數,等數完了十個數以後,他的牆頭一定會探出來一個小腦瓜衝他喊「慶復你能不能別吵人睡覺!」
而現在,他撐著自己的腦袋,看向雲秀。
雲秀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看我幹什麼?我跟你說啊,甘肅真的很危險的,你去了那邊可不能逞一時意氣就把自己的安危不當回事知道不?」
她說什麼慶復都說好。
雲秀最後就不說話了:「行了,趕緊走,把我送到盛京就好了,別耽誤了你的差事。」
馬蹄聲又慢慢響起,一路上,慶復最開始那種沉默的狀態也消失了,雲秀也鬆了口氣。
等到了莊子上,慶復把她從馬車上扶下來,她忍不住問:「你要不要在這裡休息一天再走?從這兒騎馬到甘肅要好久吧。」
慶復說不了:「我走官道,快馬加鞭,中途還有驛站可以休息,你放心。」時間確實有一點緊,他送雲秀過來的一路上怕她坐馬車不舒服,沒敢駕車駕得太快,無形中就增加了行車的時辰。
雲秀點頭,想了想,把腰間的荷包解下來:「上回看你那個荷包都舊了,也該換新的了,我這個是才做的,還沒用兩次,你可別嫌棄。」照舊還是從前的普通款式,送出去也不打眼。
慶復不覺得她送的這個荷包有多麼的普通,上一個雲秀給他的荷包他一直戴著,兩年過去了都沒捨得換。
他接過這個新的荷包掛在身上,然後說:「你進去吧,我等會就走了。」
雲秀應了一聲就往裡頭走。
走到快門口的時候,慶復忽然喊了一聲:「雲秀!」
盛京的莊子外頭都是泥地,好在冬天裡溫度低,把這一片泥地凍得結結實實的,腳尖上也不會沾了泥。
慶復就站在路邊兒上,一腳踩在路邊的草上,另一隻腳踩在泥上,他也沒發覺腳上力道不對,就看著雲秀。
雲秀回過頭:「怎麼了?」
他說:「我這回不知道要去多久,興許一年就能回來,也許二三年也不能回來,你……多保重。」
雲秀先是驚訝:「二三年也可能不回來?」京中不都是三年述一次職麼?慶復是佟佳氏一族的人,他們總不會讓他在外頭呆上好些年回不來吧?
慶復點頭。他不知道姐姐多久會忘卻這件事情,也不知道她會不會讓自己回來,可他想著,如果自己走得遠遠的,以後不和雲秀來往,姐姐是不是就不會針對雲秀?
他沒有答案,只能提前和雲秀告別。
幸好,幸好雲秀不喜歡自己,自己離開,她也只當做朋友遠行。
或許過幾年,她就把自己忘了。
「等我過幾年回來,希望你都成為雲秀格格了。」
沒人不喜歡祝福,雲秀笑彎了眼:「好。」
她和慶復再次告別,扭頭進了莊子,慶復也上了馬,朝著遠處的大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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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秀進了莊子以後驚訝地發現陳太醫居然已經在莊子裡了:「我之前還去太醫院找您呢,結果他們說你不在,我就以為你在家休息,也不知道你家在哪,走的時候就沒問您。」
陳太醫白了她一眼:「我根本沒回京!」
「啊?」雲秀驚呆了,「您這是年也沒回家過啊?就呆盛京了?」
陳太醫冷哼一聲,從房間角落裡拖了個箱子出來:「喏,你瞧,我這小半年的成果。」
雲秀開啟箱子看了看,頓時汗顏。她回去的時候是九月份,十月份太后聖壽節,然後一直在京城呆到了現在,的確有小半年沒在。
她是真沒想到陳太醫竟然一個人在這兒呆了那麼久,還攢了一大箱子的資料,頓時感覺自己像個摸魚選手。
陳太醫說:「周圍幾十個莊子我都跑遍了,所有和天花的資料我都記錄下來了。」
長久呆在莊子上,他也沒有很打理自己,這會兒多少有點不修邊幅,可他眼神亮著光:「你之前那個猜想還真就沒錯!那些人出天花痊癒的速度還真的和是人痘還是牛痘有關。」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半年的事情。
雲秀才知道這周圍的許多個莊子並不全都是種水稻和小麥的,也有養動物的,種菜的倒是沒有,畢竟盛京太冷了。
養動物的又多以牛羊為主,那幾處養牛的莊子上,天花痊癒的機率也是最高的。
陳太醫說:「尤其是小孩兒和女人,病癒率尤其得高。」
雲秀想了想,說:「小孩兒是因為他們常常要放牛,和牛的接觸時間長,女人也差不多。」這會兒家裡的男人們都是要下地的。
陳太醫點頭。
其實以前很多人有一個誤區,覺得只有奶牛會得天花,但是雲秀調查完了以後才發現不止奶牛會得天花,普通的黃牛也是會得天花的,只要吃了沾染了天花病毒的草,亦或者接觸了天花病毒,不管是什麼牛都會得天花,只是天花基本不怎麼在牛的身上顯出來。
牛痘最開始在歐洲發現的時候,是有人發現擠奶工們基本沒有出天花然後病癒的麻子臉,過後才發現了從牛身上接種痘苗的好處。那是因為歐洲人對牛奶的供應需求很大,擠奶工又是以牛羊牧場為主要工作場合且親密接觸了牛身上的痘苗,擠奶工才會被那麼明顯的發現。發現痘苗的人也不會去認真觀察老黃牛身邊的人群。
——除了已經知道了結論,相當於開了掛的雲秀。
不過雖然自己開了掛,到如今為止她也只是提供了一個研究方向,陳太醫還是出了很大力氣的,畢竟是連家都不回的男人。
雲秀給康熙寫奏本的時候也就很認真地把陳太醫做的所有事情都給加上去了,寫了滿滿一頁誇他。
康熙收到奏本的時候眉頭皺得死緊:「怎麼她話一直能這麼多?」
雲佩依舊在和他一塊兒看雲秀的「信」,聽了這話就說:「您不愛看就別看了,都給嬪妾看吧?嬪妾喜歡得很。」
康熙偏不:「朕就要看!」
他一目十行地掃下去,倒是對雲秀提到的陳太醫有幾分讚賞,想著回頭等他回來可以提一提職位。
緊跟著,他繼續往下看,就忍不住皺起了眉。
因為雲秀在奏本上寫,她想給人做實驗,在人身上種牛痘,請皇上能夠批准她,並且給她再送幾個避痘所熟練種痘的太醫過去,然後找一找有沒有合適接種牛痘的。
康熙看完,忍不住說:「真是胡鬧!」
如今也不過是得了個粗淺的結論,雖然有大量事例可以證明,可到底是很危險的事情,怎麼能用人去做實驗?
他不知道牛痘本身是已經被證實了的實驗結果,只覺得雲秀這個想法實在太過大膽了。
拿人做實驗?最後要是失敗了,豈不是讓他被人詬病?御史們天天都在盯著他,就等著他犯什麼錯,一步行差踏錯,那就得遺臭萬年。
他很猶豫。
一方面覺得這個法子隱約可行,一方面又覺得這事兒太過草率了,不能輕易下定論。
雲佩看出來他的猶豫,就說:「皇上要是怕被人說,就找那些死囚不就好了?左右都是要秋後問斬的,能試驗一下新的種痘法也算是他們的貢獻。」
康熙沉思了一下,說:「這樣也好,只是盛京到底有點遠了,那麼多的死囚運過去,沒人看管也是大問題,要是中途跑了幾個,也會為禍百姓,他們的事情要是辦得差不多了,就叫他們回京做試驗。」
結果雲秀說還要在莊子上耽擱兩三個月。
過了兩三個月,甘肅巡撫上了奏摺,說慶復到了甘肅以後,領著兵馬和土司搏鬥,成功緝拿了三百餘人,摺子最後,甘肅巡撫問這些人該怎麼辦,是秋後問斬,還是隻抓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