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慶復想說我願意的,可是這句話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雲秀的手是溫熱的,帶著一點軟乎的肉感,輕輕貼著他的皮膚,不是任何容易引起綺思的觸碰,卻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叫他鎮定下來的力量。

他說「好」。

雲秀就笑起來,眉眼彎彎,她和小時候的容貌相比並沒多大的變化,連眉眼彎彎的模樣也很像是小時候的她。

慶復也跟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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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裡地動帶來的一系列影響都在慢慢消弭,外頭流傳的所謂的皇上不夠勤勉、大清江山不穩的流言也在抓了幾個造謠生事的人以後逐漸散去了。

康熙處理完了所有的事情以後,再次來了永和宮,和雲佩商量封德嬪的事情——雲佩升得太快了,前頭升嬪位時候的冊封禮還沒來得及辦,如今都攢到一塊兒去了,他選了幾個黃道吉日,想叫雲佩自個兒挑一挑。

雲佩最後挑了十月十三,說:「去年這個時候我還懷著小四呢,皇上給我封嬪位也是因為懷了他。」

她時時刻刻都念著四阿哥,反倒叫康熙愧疚與動容:「這樣也好,到了十月裡,你肚子裡的孩子就四個月了,也穩定些,封嬪典禮上頭頗為勞累,這事兒是不能簡省的,否則叫外頭知道,還以為朕看輕了你,你暫且忍上一日。」

雲佩自然說好。

康熙就猶豫起另一件事來,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

還是雲佩自個兒看了出來:「皇上有什麼心事不能告訴我?」

康熙摩挲著膝頭,最終還是說:「嗯,前些時候永和宮塌的程度蹊蹺,朕就叫人查了查。」

雲佩在心裡頭琢磨了一下,覺得如果真查出來點什麼,他應該也不會和自己說吧?

果然,他躊躇了一下,說:「原是內務府的那些買辦貪汙,用朽木充作雕樑,外頭看著都是好的,裡頭早已經叫白蟻蛀空了,他們有心貪汙,外頭的人也刻意敷衍,送來的都是不好的東西。」

雲佩默默,半晌才道:「說到底是內務府管理不嚴,一道木料要經過那麼多人的手,按理木料蛀空了,重量也該有差距的,怎麼會沒人看出來?不過是上下沆瀣一氣罷了。」

她說話的時候是看著康熙的,倒把他看得目光略微閃躲。

康熙咳嗽一聲:「你放心,那些人都已經處置了。」內務府裡頭大多都是包衣,世代侍奉皇家,根深蒂固又盤根錯節。他若是有心去查,絕對能摸清根底,只是那樣難免會挖出更多的人來。

凡是管著內務府的,有哪一個不貪?真要人人去糾察,反倒亂了宮裡頭的佈局。如今地震才過,不宜有任何的大動作,以免動亂人心。

他不說話,雲佩也能從他的表情裡摸索出來一點他的想法。

只是摸索出來以後,難免覺得悲哀傷感。

皇上對她確實還算不錯,甚至偶爾雲佩會產生一種他愛她的錯覺,可每次只是產生錯覺罷了,他很快就會用更多的行動讓她清醒過來。生在這個後宮,她從來都生不由己,也沒法自欺欺人。

康熙扭頭又說起朝政上的事情。

他從不在別人宮裡說起這些,有些是不合適,有些是不想說,說給雲佩聽也不是想聽她的意見,只是有時候覺得自己說出來,能夠更加清楚地理清自己的思路。

「這回地動,朕倒是發掘出來一個好人才。」康熙先提起他,「是世祖年間內大臣哈什屯的孫子,朕從前並未注意過他,直到前些時候才隱約看出來他和朝中的人不一樣,朕叫他去賑災,知道朕不許他們貪汙,上頭的人都推諉,他主動站了出來……」

雲佩默默聽著他說馬奇。

康熙講了有小一刻鐘才說:「朕打算把他派到外頭去。」

雲佩問:「皇上前些時候不是還說現在朝堂裡頭缺人麼?好不容易挖出來一個,怎麼還要把他派出去?」

「你不懂。」康熙臉上帶著冷意,「如今朝堂上索額圖如日中天,底下的人都想著巴結他,朕特意抬了納蘭明珠上來和他打擂臺,那起子牆頭草就去靠著明珠,剩下如馬奇這樣的人,既不靠著索額圖,又避諱著明珠,就被他們聯手打壓。將他們放在現在的朝堂上,遲早他會被推著靠向其中一邊。」

雲佩附和他:「要是都靠著他們倆,以後上朝的時候您也不用聽政事了,光聽他們吵架了是不是?」

康熙嗯了一聲。

說完馬奇,他又說臺灣:「如今三藩之亂已在尾聲,剩下的那些人不足為懼,朕想著把臺灣給收回來。」

尚之信叛亂的時候就有李光地暗送密摺,他封其做了領兵大臣,後來朝廷收復泉州,又封其為侍讀學士,到了去年,蝸居臺灣的鄭經趁著他們和叛軍作戰的時候偷襲了清軍,讓康熙生了好大的氣。

雲佩聽他說起,就想起來去年有一段時間康熙都沒怎麼來過後宮,只是那會兒她懷著孩子,覺得自己沒見著他是正常的,原來他是在前朝生氣麼?

她想到就問了。

康熙聽完以後頗有點哭笑不得:「朕在你眼裡就是這樣的人麼?」自個兒偷偷悶著生氣?

雲佩訕訕的:「這不是您說到了嬪妾就跟著想了一下麼。」

康熙拍拍她:「朕有時候是忙了些,但也不會忽略了你。」同時,他也在反思自己,難不成自己當真忽視了雲佩?

他看了看雲佩的肚子。她是六月份查出來了身孕,如今八月,倒也不顯懷,看起來就像沒懷似的:「這一胎怎麼樣?」

雲秀正好從外面進來,康熙就問她:「平常請幾回太醫?」

她把果茶放下,又給姐姐跟前放了一杯牛奶,回話說:「太醫早晚都會來請一次平安脈,如今月份還淺,看不出來什麼。」

雲佩接過話:「和懷小四的時候差不多,也只是挑食罷了。」

康熙哼哼一聲:「你還挑食?朕就沒在宮裡頭見過你這麼好養活的人。」別的宮裡誰不是天天魚翅燕窩地吃著?就她整日里琢磨的都是些家常小炒,就吃一個新鮮罷了。

他說著說著,就覺得有點心疼起雲佩來了,問:「怎麼,你是不敢叫那些貴重的東西?」

他想起來有一回雲佩給他侍膳,御膳房送來滿滿一大桌,他一樣吃了幾口,剩下的都原封不動地撤了下去,後來晚上兩個人睡覺的時候,她還嘀咕了幾句浪費。

雲佩搖頭:「怎麼會?」

可康熙覺得她就是,畢竟宮女出身,從前謹小慎微,即使成了主子,她也不敢太過奢靡。

他越腦補越覺得自己想的對,心裡頭的那一點憐惜都快冒出尖兒了。

直接大手一揮:「梁九功,跟御膳房說,以後儘管可著永和宮這邊兒伺候,不許怠慢。」

雲秀和雲佩:「……」您這同情的眼神,弄得好像她們倆沒吃過好東西似的。

不過,他這麼吩咐,還是有好處的——到了臨近中秋的時候,御膳房就進了一簍螃蟹過來,個大膏黃,提來的時候還說了,德嬪主子懷著孕不能吃寒涼的東西,這是御膳房孝敬雲秀姑娘的。

布貴人和章佳氏算是和雲秀有過命的交情了,這會兒見了那一簍螃蟹還要調笑她:「好哇,咱們今兒還是沾了雲秀姑娘的福氣了。」

把雲秀臊得臉通紅。

幾個人洗淨了手就坐著掰螃蟹吃,雲佩還特地叫人去請了張氏。

剛剛幾個人互相調笑,也叫雲佩心情好起來,這會兒坐在桌邊,一邊叫如意給她遞蟹八件,一邊不肯讓宮女們伺候:「別別別,這東西自己動手才有意思呢,我都吃不著來,好歹讓我過一過動手的癮,權當是我吃了就是了。」

她拿了蟹八件拆螃蟹,腿腳外殼一一去除,動作又快又漂亮,然後捧著剃出來的蟹肉和蟹黃放到雲秀跟前:「今天也讓我來伺候你一回。」

她心裡頭到底記掛著叫雲秀成了自己的宮女,本該在宮外頭自由生長的人,如今卻只能陪著她走在刀尖上,拘束了自由的心性。

雲秀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還以為她也故意讓自己害羞:「我覺得姐姐是饞螃蟹吃不著,哈哈哈,所以拆螃蟹止饞!」

在座的幾個人都鬨笑起來。

快活的笑聲傳到了門外頭,梁九功低著頭:「萬歲爺?」

康熙擺了擺手,也跟著笑起來:「算了,咱們就不進去了,沒得讓她們拘束了。」

他揹著手又慢慢晃出了永和宮,想了想,還是準備去找自己的兒子們,好久沒考校他們的功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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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三日,永和宮烏雅氏由嬪冊封為德嬪,至此,宮裡已經有了惠榮德宜敬端僖七位嬪位。

十二月初三,太和殿大火,經查,是御膳房管理不當,致使宮殿起火,御膳房連帶著內務府處罰了二十人。

延禧宮裡,惠嬪失手打翻了燭臺,好在宮人們滅火及時,並沒造成什麼大的影響,她對延禧宮的掌控極為嚴厲,整個延禧宮彷彿鐵桶一般,這一點兒訊息還沒出門就被掩蓋住了。

大阿哥胤禔今兒是來例行拜見母妃的,進門卻聞到了一股子焦糊的味道,頓時捂住了鼻子:「額娘,這是怎麼了?」

他今年八歲了,開了年就是九歲,已經長成了小少年的模樣。

惠嬪摸著他的額頭笑:「沒事兒,額娘不小心弄的,今兒課上得怎麼樣?」

胤禔立馬站直了,頗有點得意:「兒子今兒已經拉開了三石的弓了,老二才拉了一石的!」

惠嬪就露出欣慰的笑:「額孃的孩子最厲害了。」

她抱住了胤禔,沒叫他看見自己眼裡的不甘心。自己的兒子這樣優秀,卻因為她不是皇后,不姓佟佳不姓赫舍裡,只能屈居於太子之下,連德嬪的兒子都能取名叫胤祚,叫她怎麼能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