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鈕鈷祿皇后故去以後,各宮裡頭都供了小佛堂,承乾宮自然也不例外,只是佟貴妃從來沒進去過罷了,所以平常只有雲佩叫司香去上兩注香。

姜嬤嬤進了小佛堂,先轉了一圈,看見沒有人,才拍了兩下巴掌,立刻就有個小太監從門口鑽了進來,嚇了雲秀她們一大跳。她本來以為只有姜嬤嬤一個的,就躲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要不是因為天色太暗,就要被那個小太監看見了。

小太監進去先掏了一根火摺子出來,緊跟著又撒了一點油,倆人鬼鬼祟祟就要點火,就被小航子撲倒在地。

雲秀一腳踩滅了火摺子,啪地就給了姜嬤嬤一巴掌:「往日里看你年紀大,姑奶奶懶得和你計較,你倒好,幹得出這樣喪心病狂的事兒來!」

前面她只是弄出來一點噁心人的事情,結果得手這樣容易,就叫她生了異心,連在宮裡頭縱火這樣的事兒都敢做!

要知道,現在的宮殿大多都是連成了一片,一處地方著了火,救火不及時那就立刻會燒成一片的,這賊貨,想著陷害司香,偏偏沒意識到厲害,差點害死所有人。

雲秀越想越氣,新仇舊恨夾在一塊兒,叫司藥、司南兩個摁住她,狠狠打了兩巴掌。

姜嬤嬤臉腫得高起,嗚嗚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又被小航子拿繩子捆起來,綁在外頭吹了一夜的冷風。第二天還是被早起的若荷看見的。

這事兒就驚動了佟貴妃。

雲秀也不是吃素的,不就是裝白蓮嗎?誰不會似的,她一臉氣憤:「昨兒夜裡小航子睡不著,起來就看見這兩個人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弄什麼鬼,叫醒了我們出去看才知道姜嬤嬤夥同這外人想要縱火,這幾天我們屋裡頭總出怪事兒,好好收在庫房裡頭的燕窩忽然就壞了,主子要經過的地方也溼噠噠的,想來都是他們做的。」

見佟貴妃沉默不語,她又說:「她是娘娘送來的人,我們不敢私下裡處置,怕起什麼不好聽的話汙了娘娘的名聲,就叫人堵了嘴留待今天請娘娘發落。」

什麼不好的名聲?這一樁樁一件件,真要讓別人聽說了,都會說是佟貴妃容不下雲佩生下皇子。

佟貴妃再不吱聲,這會兒也該表態了。

她一邊叫若荷去審人,一邊和安靜坐著的雲佩解釋:「本宮真的沒有那個意思。」

再多的,她也說不出來了,也是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和雲佩能聊的話既然這樣少,她們同住在一個宮裡,她從來沒有去觀察過雲佩。姜嬤嬤的事兒她心裡也有數,叫若荷審她也不過是走個流程罷了。

她心知肚明,姜嬤嬤去雲佩那裡之前,雲佩那邊從來沒出過什麼事情,是姜嬤嬤去了才橫生枝節。八成是她做的事情,因為什麼,她也能猜出來。

所以她才要讓若荷去審。

唯一讓她意外的大概是雲佩的反擊。她頭一次開始正視起這個她從前從來沒有正視過一眼的女人。她只知道她漂亮,知道表哥答應了會把她的孩子給自己養,別的一點都不清楚,也不屑去在乎、或者說是刻意讓自己不去在乎。不過都是些以色侍人的玩意兒罷了。

可今兒這一齣鬧劇,她不信沒有她的手筆。

她在無聲地反抗。

佟貴妃忽然就對她有了一點興趣。

雲佩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更不知道她把雲秀做的事情按在了她的頭上。她只是在想,把姜嬤嬤送走以後,佟貴妃會叫誰來補這個位置呢?

她想得入了神,佟貴妃看她看得出了神。

過了好一會,若荷才進來:「主子,她招了。」緊接著就把事情原封不動說了一遍。

佟貴妃只嗯了一聲:「既然是她的過錯,就送到慎行司去吧。」

雲秀聽完一凜。她忽然意識到,佟貴妃是最不缺人的人,她有著傲人的家世,有數不清的人可以讓她驅使,她有這個資本,佟佳氏也願意出這個資本。但云佩不可以。

雲佩沒有別人,家世不夠出色,祖父曾經是御膳房管事也沒有用,阿瑪額娘都不是什麼有能耐的人,也不過當個包衣佐領罷了。而她們的弟弟博啟如今才不過十歲,還不知道往後是什麼性子,能不能幫得上雲佩。

她要做出的努力要比別人多得多才行。

雲秀就有點心疼起姐姐了。佟貴妃可以丟掉任何一個不聽話的人,而她不可以。

等從佟貴妃那裡回來,雲秀就忍不住抱住了姐姐。

雲佩拍拍她:「怎麼了?」

姜嬤嬤都被弄走了,她怎麼還一臉不開心的樣子。

雲秀吸吸鼻子,對她說:「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想辦法讓弟弟好好讀書,以後做你最堅強的後盾!」

正好最近佟貴妃為了顯示自己的大度賢惠,允許宮人們可以一月一次地在宮門口探視家人,雲秀也可以給家裡人帶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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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秀到宮門口的時候,居然看見了慶復也在:「你怎麼會在這兒?」

慶復看見她眼睛一亮:「我過來幫忙維持秩序的,你要去看烏雅大人?」

雲秀點頭,她都已經看見阿瑪額娘了,匆忙和慶復說了兩句話,她就跑向了外面。

「額娘!」

烏雅威武板正著臉:「臭丫頭,眼裡只裝著你額娘了。」

他年輕的時候娶了納喇氏為妻,納喇氏為他生了兩女一兒,個個都很優秀。

納喇氏看著雲秀:「哎喲,瞧瞧,我姑娘都瘦……」剩下的話她怎麼也說不出口了,這哪裡是瘦了,分明看著比在家裡的時候還胖了一點呢!

納喇氏很驚奇:「你這是在宮裡頭吃了多少啊?」

「……」雲秀萬萬沒想到她額娘看見她竟然憋出來了這麼一句話,「額娘!」

更讓她尷尬得是,她一回頭就看見慶復站在她的身後,臉上還帶著笑,分明是聽見了這句話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慶復已經走開了,納喇氏才跟她說:「從你進了宮,他還來府上找過你呢。看來你們兩個已經在宮裡頭碰見了,這樣也好,你姐姐在佟貴妃手底下,他是佟貴妃的親弟弟,你們交好也有好處。」

雲秀呆了一下:「額娘,你說什麼?他是佟貴妃的親弟弟?」佟貴妃的親弟弟不是那什麼隆科多嗎?

納喇氏奇怪地看著她:「你不知道?他是佟國維的第六子啊?」

晴天霹靂好吧!雲秀整個人都傻了。難怪她從小就看這人不爽,這不是命中註定他們倆有仇麼。

他們兩的姐姐爭一個孩子,她從小見了他就煩。

很好,冤家就要從小養起,你欺負我姐姐,我欺負你弟弟?

納喇氏看她臉色不對,問:「怎麼了?進了宮就變成傻丫頭了?」可雲秀打小兒就跳脫,能叫她變了臉色,難不成是雲佩那裡出了什麼差錯?

她連忙問:「是不是你姐姐那裡出了什麼事?」

雲秀連忙把表情憋了回去,笑道:「怎麼回呢!我就是沒想到這樣有緣分罷了。」她出來前,姐姐千叮嚀萬囑咐,不許她和阿瑪額娘透露現在她的處境,就怕額娘替她擔心。

雲秀也不敢和阿瑪額娘提起,他們兩個就算知道了也不過是平白擔心,也不能幫雲佩做什麼,那何必說了多添煩惱呢。

她看了看自家的馬車問:「弟弟今兒沒來?」

納喇氏說:「沒,他今兒在學院裡頭學習呢,他們夫子你也知道,再嚴厲不過的人,不肯給他告假。」

雲秀哦一聲,然後和她說:「娘不如把他交給祖父帶,他那個臭脾氣,也就我和姐姐能治得住他,娘你肯定管不住的。」

納喇氏就露出尷尬的表情:「你祖父年紀大了,哪有那個精力呢。」

威武說:「還不是你天天寵著他,慣的他無法無天。」

納喇氏:「……」就你長了嘴!

他們兩的眉眼官司雲秀一看就明白了,只是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額娘,我說認真的,姐姐如今成了宮嬪,家裡總要有人立起來,弟弟也不想以後出了門,人家都說他靠姐姐吧?」

聽她說的認真,威武也放在了心上:「好,知道了,你和雲佩在宮裡頭也要好好的。不用為家裡人考慮,我們想要功業就自己掙,你姐姐是最愛操心的人,讓她不要總想著家裡。」

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話。

雲秀輕輕噯了一聲,覺得自己眼睛裡好像進了沙子。

她的阿瑪和額娘,額娘是個有點溺愛孩子的人,脾氣好,她小時候做了多少調皮的事,最後都會被額娘摟在懷裡說沒事沒事,我們雲秀最乖了。

阿瑪呢,表面上是個特別嚴肅的阿瑪,和許多旗人家的阿瑪不一樣,他的話總是特別多,能面無表情地叭叭很久很久。

小時候的雲秀一被他念叨就會跑進額孃的懷裡。

後來弟弟博啟也跟著有樣學樣。

如今進宮也快一年了,她都好久沒聽見阿瑪的嘮叨了。

一直到探視的時間到了,威武才停了嘴。

納喇氏還在抱怨他說了那麼久的話,害得她都沒來得及和雲秀說上幾句。

剛剛離開的慶復又走了過來,陪著她一塊送走了夫妻兩,然後說送她回去。

雲秀剛剛才忘記的他是佟貴妃的弟弟的記憶又回來了,他要跟著她,她就默不吭聲地走在前頭。

走出去了好大一段路,慶復才小心翼翼地開了口:「你別傷心了。」

雲秀一噎:「誰傷心了?」

慶復噢一聲,摸著自己的佩刀,過一會,又說:「我剛剛看你好像要哭了。」

雲秀:「……」

見她不說話,慶復真以為她難過,從懷裡掏出來一塊手帕:「喏,給你。」

雲秀看著那塊天藍色的手帕,半晌,覺得自己這樣遷怒挺沒意思的:「不要,我又沒哭。」

她停在路邊上,慶復也跟著停下。

雲秀琢磨了一下自己要說的話,然後看向慶復:「你不用跟著我了,也不用送我回去,我認得回去的路。」

慶復好像呆了一下。初見他的那股板正沉默的氣質被破壞了個徹底,他問:「為什麼啊?」

雲秀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那有那麼多為什麼,咱們兩熟嗎你就跟著我?」

慶復說:「熟啊,你小時候還放鴨子吵我呢。」弄得他晚上睡覺夢裡都是鴨子聲。

雲秀脫口而出:「那我還被額娘逼著掃了一天的院子呢!」

慶復就笑,那個笑容,好像佔了很大便宜一樣:「你看,你還說我們不熟。」

雲秀:「……」被套路了。眼看著都走到奉先殿了,她才抱怨:「叫你不要跟著我了,不要問我為什麼!因為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了。」

慶復看出來她真的生氣了:「好吧好吧,那你自己回去,我不跟著你,總行了吧?」

真是的,他不是看見她覺得高興嗎。

雲秀得到答覆扭頭就走,頭都沒回一下。

她去的方向是後宮的方向,已經不是他這個三等侍衛能隨意進去的了。

慶復看了看仍舊留在自己手上的帕子,搖搖頭,去了乾清宮。

明德看見他就問:「你跑哪兒去了?」

慶復下意識地藏起了自己的行蹤:「沒去哪兒,出去逛了逛。」他是前朝侍衛,雲秀是後宮宮女,不能牽涉太深。

好在明德也沒追問,倒讓他鬆了口氣。

另一邊,雲秀也回了雲佩那裡。姜嬤嬤被處理以後,佟貴妃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竟然沒有重新派一個人過來,而是讓雲佩家裡送進宮的常嬤嬤一直照顧著雲秀。

雲秀大致說了一下自己和阿瑪額孃的談話。

雲佩看著她,問:「你怎麼看著興致不高的樣子?」

雲秀摸了摸臉:「有嗎?」

「有。」她往日里臉上都帶著笑,更別說今天是去看阿瑪額娘,她臨走之前還特別高興來著,怎麼回來的時候就蔫噠噠的,「是不是家裡頭出了什麼事兒?」

雲秀搖搖頭:「沒什麼,就是路上看見一個不想看見的人罷了。」

雲佩半信半疑。

很快雲秀就轉移了注意力,重新露出了以往的笑,她才放下了心。

雲佩這一胎懷的還算安穩,後宮裡面沒了皇后,連請安都沒有,她也就一直呆在承乾宮裡,偶爾和前來看望她的庶妃張氏和布貴人說說話,她們兩個有一回還帶了自己的女兒過來。

兩個小傢伙都很瘦弱,比起布貴人的女兒,張氏的女兒尤甚,大大的腦袋,小小的身體,細骨伶仃的脖子,讓雲秀看著生怕她的脖子支撐不住腦袋。布貴人的女兒倒是略微健康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裡去,看著文靜膽怯的很,見了生人躲在布貴人身後,怎麼哄都不肯出來。

還是後來張氏和布貴人與雲佩一塊兒坐下了,她才悄沒聲兒,以為所有人都沒注意到她一樣挨著布貴人坐下來。

越看越可憐。

顯然她這樣的性子是很不得康熙的寵愛的,布貴人本身也沒有幾分寵愛,她們兩個就像是宮中的透明人一樣。

雲秀給她和張氏的女兒一人塞了一根特意去叫御膳房做的糖葫蘆。

她們兩個一個叫伊克思,一個叫冬韻。

伊克思雖然羸弱,卻很大方地接過來糖葫蘆,冬韻卻瑟瑟的,先看了一眼布貴人,見她點了頭,她才拿過了糖葫蘆,然後乖乖地、超級小聲地說:「謝謝姐姐。」

這倆孩子實在太乖了,雲秀忍不住就露出來姨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