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吃完了一頓食不下咽的飯,其餘秀女都在院子裡遛彎消食,雲秀和章佳氏一塊兒回了他坦。

才剛話很多的章佳氏這會兒已經蔫蔫的了:「那嬤嬤下手也忒狠了。」被打的那姑娘叫春香,才剛她們吃飯的時候她撩了袖子,胳膊上頭都是青紫的痕跡,看著叫人害怕。

雲秀拍了拍她:「別怕,只要咱們不犯錯,嬤嬤也不會平白無故罰咱們,更何況咱們明兒就出去了,往後一輩子都進不來呢。」

膽小的章佳氏這才放下了心。這會兒天色半暗,他坦裡還沒點上蠟燭,她藉著那一線天光去看雲秀,才發現她在發呆:「你怎麼了?」

雲秀回神,勉強笑笑:「明兒就要出去了,我在想事情。」

章佳氏好奇:「難不成姐姐不捨得出去麼?」

雲秀搖頭:「我有個姐姐正在宮裡頭當差,可許久沒給家裡遞信兒了,我有心出宮前見一見她,可如今看起來,嬤嬤肯定不許咱們亂跑的,明兒我就得出宮了,往後只怕再沒有見姐姐的機會。」

這回輪到章佳氏安慰她了:「難不成你忘了,宮女到了三十歲就能出宮,到時候你和姐姐肯定能重聚的。」

雲秀眼睛微亮,原先送姐姐進宮的時候她才十二歲,家裡千嬌萬寵著長大,因為姐姐被送進了宮,家裡頭都默許著以後不叫她再進宮裡了,想辦法託人把她放出宮,說她的性子不合適,也就沒跟她說過宮裡頭的規矩。她還以為往後再也見不著姐姐了呢。

只是,宮女三十歲才能出宮……她掰著指頭算了算,微亮的眼神又黯淡下來,姐姐今年才十七歲,到出宮還有十三年呢。

她惆悵地躺著了床鋪上,章佳氏摸不清楚她心裡的想法,也不敢再跟她搭話了,無聲地躺在旁邊。沒一會兒,院子裡的其餘秀女就被管事姑姑趕回了他坦,等天徹底暗下來以後,她們就都躺著床榻上了。

管事姑姑從外頭鎖了門,轉頭去了吳嬤嬤那裡。吳嬤嬤正點了蠟燭在泡腳,站了一天,腳底下很是痠疼。

管事姑姑一邊給她遞毛巾擦腳一邊捧著她聊天:「嬤嬤辛苦了,每年都要來這麼一遭。」

吳嬤嬤很冷淡:「這算哪到哪。」她在宮裡頭幾十年了,心裡頭知道,要有活兒幹、用得上她,主子才記著她,真要到了沒有活幹的時候,她還能有心思在這裡泡腳麼?

管事姑姑不敢反駁她,細想了想,她又找了個話題:「那幾個要放出去的人我瞧著都不錯,比留下來的幾個還好些呢,怎麼就放出去了?」

吳嬤嬤這才隱約露出一點笑意,她把擦腳的帕子晾起來:「這你就不懂了,有些人是註定留不下來的,有些人家裡頭心疼,有些呢,上頭的主子不願意看見人留下。」

她不肯假手於人,親自端了盆去倒水,留下管事姑姑坐在原地冥思苦想誰是上頭的主子不願意看見人留下的。

吳嬤嬤才不理她,她剛把水潑在花壇子裡,迎面就看見一個太監從門口進來了。等她迎著光看見是誰,立馬放下盆迎了上去:「什麼風把朱公公您給吹來了?」

朱廣新面白,人胖,看著像是發麵饅頭,不過對著吳嬤嬤的態度十分和藹:「吳嬤嬤說笑了,主子有事吩咐,我就算睡下了也得起來跑這一趟。」

吳嬤嬤遲疑:「格格有事兒吩咐?」朱廣新如今在坤寧宮當差,坤寧宮裡頭正住著妃位上的鈕祜祿氏,如今萬歲爺後宮一共才兩位妃位娘娘,從前倒是有一位皇后赫舍里氏,可惜命太薄,早早就去了。如今宮裡頭掌事的只有坤寧宮鈕祜祿格格,和承乾宮的佟佳格格。

其中又以鈕祜祿格格為重,畢竟住的是前頭皇后住的坤寧宮。宮人們私下裡都說,如今赫舍裡皇后去了三年了,皇上再傷心也該緩過來了,去年把兩位格格接進宮裡就是打的立新皇后的主意,今年也該立了,最有可能的就是鈕祜祿格格,家世顯赫。

因此,此刻吳嬤嬤的態度很是殷勤。

朱廣新和和氣氣的:「今兒皇上到坤寧宮用膳,說是如今後宮裡的后妃們品級還沒定下來,一直拖著不好,預備過兩個月進行封賞的,您想啊,這娘娘們位分升了,宮裡頭的宮女不能不夠使吧,那多寒磣啊?我們格格怕回頭娘娘們沒宮女使把氣兒撒在您頭上,這不,就叫我過來說一聲,今年小選進來的人通通都留下來,回頭調教好了直接分到各宮裡頭去。」

朱公公嘴上說的挺好聽的,細聽還真就是那麼回事,吳嬤嬤自然領情,好聲好氣地把人送走了,回來就發起了愁。她可都已經收了人家的銀子的,不說別的,光烏雅家,人家為了讓他們家姑娘出去,給了兩百兩銀子,還給她透了訊息,準備叫她的乾女兒到點心局去,那可是肥差。

可如今怎麼辦呢,鈕祜祿格格叫把人都留下來,她總不能特特地把人送出去。

正犯難呢,廊廡底下又走過來一個人,她打眼一瞧,心裡就有了數,連忙迎上去:「可是格格有什麼吩咐?」

來的是個頗為秀雅的宮女,鵝蛋臉,柳葉眉,模樣好,通身的好氣派。她穩穩地蹲了個福,又遞過來一個膳盒:「御膳房才做的荷花酥,嬤嬤嘗一嘗。」行事頗為穩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