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
四月二十
皇帝冊封后宮事畢,御前的太監們也都立了官階。
一直讓宮裡側目的蘇大公公,很讓人詫異地領了個懋勤殿總領太監的差事,不過仍是晉了五品。
與敬事房總管張保公公,四執事庫總管張起麟公公,並列成了新帝登基後,宮裡品階最高的三位內監。
剩下潛邸進宮來的老人兒多進了奏事處,都在御前伺候。蕭二格領了尚乘轎首領太監,也晉了八品。
小英子如今是圓明園的太監總管,晉六品內監,平時不在圓明園,也是御前伺候的。
而與蘇公公老交情的劉保卿、焦進朝兩位公公,也被調到了養心殿,做了首領太監。因為這二人在宮裡的時間長,也是方便養心殿的人日後與宮裡的老狐狸們來往。
雍正爺沒有再立什麼御前太監總管的位置,也讓宮裡望風而動的內監們有些茫然。
不過很快,宮裡的人自發分了三派,一派以原奏事處大太監陳福為首,勢為蘇公公馬首是瞻;一派以古董房首領太監任福來為首,一路追隨張起麟公公;剩下一派,以慎刑司管事鍾全為首,堅持對敬事房總管張保俯首帖耳。
這個鍾全在慎刑司一向是與焦進朝打對臺的,沒想到焦進朝轉身被提了養心殿首領太監,成了御前的人!這讓鍾全跟被烈火烹了似的,怎麼看蘇培盛那派人怎麼不順眼。
不過,宮裡這樣的形勢,卻是蘇偉與張保、張起麟私下商量好的。三派人互相監督,互相挾持,偌大一個皇宮,上千的奴才,只有這樣,才能維持平衡,才能讓潛邸的老人們儘快站穩腳跟,擴大勢力。
四月末
西藏形勢初定,策凌敦多布狼狽逃回準噶爾後,一直龜縮不出。
朝中大臣們計算著,也該到了對邊關將士論功行賞的時候了。
旁人先不說,撫遠大將軍居中指揮,統籌策應,功不可沒;年羹堯在四川一路大軍的集結到糧草供應上亦可算厥功甚偉;嶽鍾琪一路屢出奇兵,最先平定拉薩,驍勇善戰;延信平安護送格桑嘉措入藏坐床,更在最後大破策凌敦多布殘兵。這四人都算戰功赫赫,皇上要如何嘉賞,朝裡朝外也是議論紛紛。
撫遠大將軍之前有擅離職守的過錯,皇上當時沒追究,卻不代表不會秋後算賬。
更何況,朝中誰人都知,十四阿哥允禵曾也是議儲的熱門人選。如今新皇登基,哪怕是親生兄弟,怕也不會毫無芥蒂。
而四川總督年羹堯,一直頗受今上倚重,他所舉薦的人都被加以重用,皇上對他更是頻頻嘉獎。他的妹妹年氏,一舉得封貴妃,成了後宮裡,除了皇后外,最尊貴的女人。
不過,誰也未曾想到,在皇上與內閣定下論功行賞的章程前,京裡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撫遠大將軍突然上折彈劾四川總督年羹堯與河東鹽運使金啟勳。金啟勳縱兵殺人,假冒軍功,事後草菅人命,毀滅證據。年羹堯縱容屬下,結黨營私,收受賄賂,掩蓋真相。
與此同時,合陽百姓範光宗帶著八百多條人命的血債,到京告御狀。
攔御駕叩閽並不容易,雍正爺日理萬機,也沒什麼機會出宮巡遊,自然也無車馬可攔。範光宗也只能把狀子遞到都察院。
當然,百姓遞狀子到都察院,等待皇帝批示,俗稱「京控」。朝廷也是鼓勵百姓京控,強過攔御駕叩閽的。
不過,同是告御狀,京控的結果往往是無疾而終。因為遞上去的狀子,十之八九是送不到皇帝眼前的。
畢竟,皇上日理萬機,沒多少時間更沒多少精力,去挨個處理百姓的冤屈。
但是,範光宗的狀子卻有些不同,它在都察院呆了兩天,就被宮裡的人私下取走了。
五月初二,養心殿
雍正爺看著擺在案頭的狀紙,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蘇偉站在他對面,又把狀紙往前推了推,「你看看,十四爺沒說謊,範光宗就在京裡呢,郃陽的事情也是有據可查的。」
允禵彈劾年羹堯的奏章已經送上來幾天了,雍正爺卻遲遲沒有批示。
「十四福晉早就跟我說過,年羹堯之前屢屢彈劾十四爺是有原因的,根本不單是為了擅離職守的事兒。他就是怕十四爺把逈陽的慘案捅出來!十四爺到了四川時,正好碰上他們派人抓那個姓範的老伯,要不是十四爺及時出手,那這件案子……」
「這件案子怎樣?」
雍正爺抬起頭,打斷了蘇偉的滔滔不絕,「允禵去邊關,是去指揮大軍入藏平叛的,還是去當八府巡按體察民情的?」
蘇偉一時沒反應過來,愣在原地。
雍正爺冷笑了一聲,「他以為抓了一點年羹堯的把柄,就能抹去他犯下的錯了?」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蘇偉想解釋,可腦子打結,一時竟措不上詞。
「怎麼不是?」
雍正爺的神色很冰冷,「他和他那個好福晉,自從知道自己犯了大過,就開始左思右想,四處找補!他們在你身上,在皇額娘身上,下了多少功夫?如今這腦筋都堂而皇之地動到朕的身邊來了,你還替他辯解?」
「我,我……」
蘇偉有些錯愕,錯愕胤禛對他說的話,錯愕胤禛對他的態度,有些冰冷的涼氣慢慢竄上來,把腦子裡的一團霧水結成了冰晶。
「這狀紙,不又是老十四家的偷著找你,讓你從都察院裡取來的嗎?」
範光宗的字字血淚被摔在龍案上,震得桌前的人瞳孔一抖。
「怎麼?他撫遠大將軍上折彈劾的人,朕就非立即處置了不可?都察院每天送來多少摺子,從來都是有定數的,怎麼就他能特殊?」
「可,可這是八百多條人命啊……」
蘇偉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錯了,卻又一時想不起是哪裡錯了。
「朕坐擁天下,這世上每天哪裡不死人?」
胤禛仍是坐在龍案後,微微揚首,「朕手裡握的是大局,凡事都要有定規定法,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例外!」
蘇偉瞳孔一縮,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他眼中映出的人,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副神情,卻陌生的可怕。
好像冬日裡一桶冷水兜頭澆下,沒讓他恢復清醒,卻讓他徹心徹骨的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