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九年
九月末,京城漸漸涼了下來。
四阿哥披了件赭色雲紋斗篷,與隆科多慢慢走在王府東花園的石子路上。
「援藏大軍已開拔數日,再用不了多久,軍報就會頻頻傳達京城,」隆科多微微抬頭,從他的方向只能稍稍看到四阿哥的側臉,「微臣聽聞,萬歲爺近來常犯眼疾,朝臣遞上的奏章都需旁人替讀。如今十四爺常伴萬歲爺身邊,六部章事皆有涉獵,如此下去,微臣只怕形勢會對王爺不利。」
「老八那邊有什麼動靜嗎?」四阿哥沒有直接回應隆科多的話,腳下的步伐緩慢而沉穩。
「八阿哥一直深居簡出,出入府邸的仍然是阿爾松阿一行人,尚且看不出異樣,」隆科多低頭答道。
四阿哥輕輕撥出口氣,駐足在竹林旁的涼亭裡,視線望向遠處的高牆,「本王暫時不能回朝,你多盯著些朝上的動靜,有什麼情況及時來報。」
「王爺,」隆科多有些不能理解,「如今正是萬歲爺重用王爺的時候,十四阿哥羽翼未豐,八阿哥已經不成氣候。王爺此時急流勇退,豈不等於錯失大好良機嗎?」
四阿哥雙眼微眯,一手輕輕撫到亭柱上,一條四爪盤龍正欲待飛昇,「確實是大好良機,正如魚在砧板上,鮮嫩肥美,觸手可得。卻不知,有沒有那個命吃到嘴裡……」
「王爺 ——」
隆科多正欲再說,四阿哥抬起一隻手製止了他,「本王已有計算,無需多言了。若邊關動向有變,本王自會回朝。」
「是……」隆科多猶疑了一下,還是俯下了身。
雍親王府西側門
寶笙打發了門房,提著籃子快步走進了府門。
蕭二格正帶人四處巡看,好巧不巧撞到了寶笙面前,「寶笙姑姑,今兒個出去啦?」
「啊?是,」寶笙提著籃子的手微微一抖,又很快恢復了正常,「回家了一趟,大格格允准了的。」
蕭二格眉頭一動,寶笙的異樣沒能逃過他的眼睛,「姑姑帶的什麼啊?近來府裡查的嚴,剛可給門房看過了?」
「當然看過了,不過給丫頭們帶些街里巷裡的小零嘴兒,兩位格格也能嚐個新鮮,」寶笙到底不是普通侍女,氣勢很快擺了出來,「怎麼?蕭公公還想再搜一遍不成?」
「唉喲,姑姑說的哪裡的話,」蕭二格陪著笑,腳下卻沒讓,「您也知道,這些日子府裡不安寧,蘇公公撂了話下來,外頭的東西除了過了明賬的一律不準往府裡送。昨兒個李側福晉孃家送來的山貨都給原封不動的送回去了,咱們底下的也只能聽命辦事不是?」
寶笙捏緊了手裡的籃子,看向蕭二格的眼神有些冰冷,「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不過給格格帶些吃食,放到市集上都換不了兩塊布頭,哪就犯了忌諱了?」
「姑姑別生氣,小的又不是那個意思,」蕭二格繼續賠笑,「只是門房平日裡怠慢,您這籃子東西雖不值錢,多少也得做個記錄。您看要不您把東西先交給我,等記錄完我再給您送去,或者您多擔待些,在此地稍等片刻?」
「哪就那麼麻煩了?就是一籃子小玩意兒,剛門房也看過了!」
寶笙不想退步,臉上也帶了怒意,無奈蕭二格一臉笑容,寸步不讓。
「姑姑別為難小的了,不過記個名目,小的們日後好向上頭交差。」
蕭二格一邊說著,一邊頭輕輕一擺。
跟著蕭二格的兩個小太監一左一右靠向了寶笙,其中一個眼疾手快地一把掀開了籃子上的紅布。
寶笙腳步一頓,但臉色微變,籃子裡幾個紙包,有的帶著油漬,有的泛著香甜。
「這是牛肉脯,這是山楂幹……」寶笙斜眼瞧著蕭二格,語氣裡滿是嘲諷,「雖說聞著有些滋味兒,但到底是上不了大雅之堂的玩意兒。不過給格格們見個新鮮,回頭還是得便宜那些下等的奴才!」
一直帶著笑的蕭二格,聽了這話,嘴角終是忍不住抽了抽,「小的這就讓人記下來,麻煩姑姑了。」
一旁的小太監跑著去拿紙筆,蕭二格衝寶笙咧咧嘴角,正在心裡腹誹自己的多此一舉,眼光突然瞄到了籃子底下的微微凸起。
「你幹什麼?!」
寶笙一巴掌拍開蕭二格伸向籃子的手,「這是要給格格們吃的!誰給你的膽子伸手來碰!」
蕭二格一直維持的笑臉此時終於繃不住了,「姑姑今兒可太埋汰咱們了,說到底小的們都是奉命行事。姑姑那籃子底下還藏了什麼,您趁早自己拿出來。看在大格格的面兒上,小的們可不想跟您動粗!」
「你放肆!」
寶笙臉上一白,一隻手死死護住籃子,「我是大格格的近身婢女,這府裡還輪不上你來跟我訓話!想要動粗?你敢動一下試試!」
「喲,這是怎麼了?」
這邊正劍拔弩張的時候,側福晉李氏帶著幾個婢女從一側甬道繞了過來,「老遠的就聽到你們幾個大呼小叫的,真當這府裡沒主子了?」
「給側福晉請安!」
寶笙和蕭二格一干人立時俯身行禮,寶笙按在籃子上的手開始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