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一年
五月十五
清晨的陽光還未露出暖意,奉旨迎駕的隊伍已經駛上了官道。
一身大太監宮服的蘇公公靠坐在一輛拉滿行李的馬車上,慢慢拆開了那封蕭二格轉交給他的信。
信上的字型很稚嫩,像是個初入學堂的孩子,卻寫得很用心,很工整:
「敬啟蘇公公大安,婢女繡香今臨別斗膽書信一封,謝蘇公公真心相救之恩。婢女自幼貧賤,得主子庇佑,不愁衣食,不受冤打。如今主子將遭逢大難,實不能棄主而去,只得辜負蘇公公一片苦心。再謝蘇公公大恩,今生能與蘇公公相遇,已是繡香幾世修不來的福氣。人死已矣,若得菩薩垂憐,願化佛前香塔,祈佑蘇公公一生康寧,萬事順遂……」
信到最後,紙張已有些褶皺,最後幾個字暈成了一團,再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了。
蘇偉心裡發緊,捏著信紙,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舒服些。
「蘇公公,您沒事兒吧?」
同來的蕭二格見蘇偉看完了信,小心地走到馬車旁邊,人沒能救出來,他也有些心虛。
蘇偉輕輕搖了搖頭,晃了晃信封,從裡面倒出來一枚小巧精緻的平安結。
「這姑娘也是有情有義之人,可惜了……」蕭二格跟著嘆了口氣。
蘇偉把平安結收進袖中,沉默了半晌,低聲問道,「後事都處理好了嗎?」
「您放心,屍身都裝殮了。等繡香姑娘的家人安頓好了,就派人送過去,」蕭二格回答道。
蘇偉點了點頭,又看了看那封信,長長地嘆了口氣。
「蘇公公 ——」
何玉柱從九阿哥的隊伍裡趕上來時,蘇偉正要往四阿哥的馬車走。
「何公公,」蘇偉停下腳步,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蘇公公,有日子沒見了,」何玉柱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太監,都拎著食盒,「這是我們主子讓奴才給王爺和大格格送來的,都是新鮮的點心,連夜讓膳房趕出來的。這一路上都擱炭爐上熱著,這時候吃正好。」
「還是九爺惦記著,我們格格正要吃點心呢,」蘇偉朝隊伍裡招了招手,蕭二格帶人跑過來接過了食盒。
「何公公可要去給我們王爺請個安?」蘇偉繼而問道。
何玉柱連忙晃了晃手道,「奴才不敢打擾王爺,蘇公公代為轉達就是。」
蘇偉點了點頭,揚手讓蕭二格把點心給王爺和大格格送了過去。
何玉柱左右看了看,打發了跟著自己的兩個小太監,陪著蘇偉走在馬車邊,放輕了嗓音道,「蘇公公這陣子怎麼深居簡出的?小的往西來順去,見好幾家店面都關門了,可是蘇公公遇上什麼麻煩了?」
蘇偉輕笑一聲,故作高深地道,「做生意難免有走背字的時候,算不上什麼麻煩,關幾家店不過是讓手裡更活絡一些罷了。你也知道,咱們這些伺候皇主子的,一個不小心腦袋可能就搬家了。這荷包裡沉一些,做起事來總能多些底氣。」
一番話說的何玉柱一頭霧水,但有一件事他聽明白了,這位蘇大公公貌似是缺銀子了。
「嗨,蘇公公也真是見外,」何玉柱笑了笑,「不過一句話的事兒,您派人來說一聲不就得了?西來順那麼好的買賣哪能說關就關呢?」
蘇偉斜眼瞥了何玉柱一秒,輕舔了一下嘴唇道,「何公公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咱家也是逼不得已啊……」
何玉柱翹了翹眉梢,直覺蘇培盛這未說完的話一定萬分重要,遂忙緩了兩步,交待了小太監幾句。
那小太監得了何玉柱的吩咐,一溜煙地往回跑,蘇偉只當沒看到,依然不緩不慢地走著,跟何玉柱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小太監的動作很快,回來的時候手裡又多了一個食盒。
何玉柱把食盒接過來,遞到了蘇偉手中,壓低了嗓音道,「只當兄弟孝敬的,下次再有什麼事,蘇公公可不能再把小弟當外人了。」
蘇偉抿了抿嘴唇,跟何玉柱對視了片刻,笑著接過了食盒,「何公公真是太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