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賴賬

康熙四十八年

十二月十三,雍親王府

東小院內,程太醫被絮兒領進內堂。

詩玥正靠在軟榻上做手筒子,屋裡被火盆燻得暖暖的,帶著一股清淡的果香。看見程斌進門,詩玥和煦一笑,「程太醫來了,快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多謝小主,」程斌拱手行禮。

絮兒麻利地搬來了圓凳,又跑去沏了壺新茶,端到程斌面前,「這可是我們小主自己做的人參紅棗茶,程太醫要是來得晚了,可就享不到這口福了。」

「偏你話多,」詩玥嗔了絮兒一眼,絮兒笑著吐吐舌頭,退到門口守著去了。

「小主血虛氣瘀,冬日用些人參正好進補。只是也不宜用太多,三日二兩即可,」程斌端著茶碗殷殷囑咐道。

「多謝太醫提醒,我會注意的,」詩玥微微頷首,見程斌用完茶,便將手放到了脈枕上。

程斌兩指輕叩,靜默了一會兒,眉頭漸漸蹙起,「小主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夜裡常輾轉難眠,胸口悶痛?」

詩玥有一瞬間的怔忪,在見到程斌探尋的目光後,虛虛一笑道,「只是睡不好罷了,應該沒什麼大事吧?」

程斌低下頭,神情有些沉悶,「小主自來身體就不好,多是由於思慮過多,不得排遣之至。私以為,為病者,當先順己身,而後從藥。大夫雖然能醫病,但醫不了人。若是小主自己不把身體當回事兒,那再多的藥方,再名貴的藥材都是於事無補的。大夫的一番苦心,也就付諸東流了。」

詩玥察覺到了程斌的置氣,心中莫名一暖,卻又無來由地傷心,「是我讓程太醫費心了,一點虧血虧氣的小毛病,本不該這般麻煩程太醫的 ——」

「我不怕麻煩!」程斌突兀開口,詩玥一愣,兩者四目相對,一時都僵在了原地。

程斌最先反應過來,急忙收回視線,從圓凳上站起,衝詩玥一拱手道,「是微臣失禮了,還請小主不要見怪。」

詩玥低下頭,有些無措地團了團手上的帕子,沉了沉呼吸道,「程太醫也是關懷病人,醫者仁心,有什麼好責怪的呢?你我相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需這般客套。」

程斌微微抬頭,看了低眉頷首的詩玥一眼,又俯了俯身,坐回圓凳上,「微臣平日裡來往於王公府邸,像小主這樣的病人也多有接觸。雖說表面上看都是些小毛病,但日積月累下來,往往損心耗體。一旦大病突至,被耗空的身體根本沒有抵抗的能力,輕則折損壽元,重則就……」

程斌沒有把話說完,又垂下了頭,「小主年紀尚輕,仍然有大好的時光。人生短短數十年,小主還有很多事沒經歷過,很多美景沒欣賞過,如若因為不注意保養身子而白白困囿於病榻之上,不是很可惜嗎?」

「程太醫說得有理,」詩玥垂下眼簾,「只是,再好的景緻,再美妙的經歷,沒有一個真心人與你共享,又有什麼意思呢?我日日呆在這花團錦簇的雍親王府裡,卻過得一天比一天寂寥,我不敢去想,不敢去盼。心中起了一點點漣漪,都會讓我恐懼。我不敢去設想以後的生活,我怕有一天我無法再控制自己的心,會使自己變成一個可怕的人,帶著一個可怕的念想,成為當初我最討厭的模樣。」

「小主不會的,」程斌抿了抿唇,嘴角輕輕彎起,「雖然,我不懂小主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但是,小主不是一個會去傷害別人的人,更變不成一個可怕的人。在我第一次見到小主時,就覺得小主與其他的高門內眷不同,您是一個簡單純白的人,直爽坦蕩、善良溫暖。這段時間接觸下來,微臣更信以為然。這也是為什麼微臣不忍小主如此鬱結於心的原因,小主不忍心傷害別人,卻會反過來傷害自己。」

「我哪有那麼好,」詩玥的笑容略有些羞澀,「程太醫太過高看我了。我只是個普通女人,會嫉妒,會埋怨,說不準哪天就會因為這些無法排解的情緒做出傷害別人的事。」

「如果,」程斌頓了頓,抬起頭,「如果小主不敢相信自己,需要一個人分擔,需要一個人傾訴,那程斌,隨時願意!」

詩玥有些驚訝,抬起頭時,只見程斌正襟危坐,臉上的神情分外嚴肅。讓人無法想象他是如何用那副正兒八經的樣子,說出那樣一句容易引起誤會的話來的。

但是,詩玥覺得心裡很溫暖,很踏實,「謝謝你,程太……,程斌!」

傍晚,東小院

蘇公公還沒回來,內廳裡卻有一位不是很受歡迎的客人。

四阿哥坐在榻上看書,在他前方不遠處的圓桌旁,坐了一個官服穿得七扭八歪,正對著滿桌美食大快朵頤的年輕人。

張起麟站在門口,一臉慘不忍睹,眼看這人剛乾掉一碗冬瓜蝦仁羹,又毫不見外地端起了那盅燉了一整天的八珍乳鴿湯,頓時怒火中燒。

「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張起麟朝張保胳膊上狠狠捅了兩下,「那八珍湯用了八味名貴補品啊,鹿茸都是打牲烏拉處剛送來的,王爺都還沒吃上一口呢!」

「你問我我問誰去啊,」張保倒是一派淡然,「反正是王爺帶回來的人,本來要等蘇公公一起用晚膳的。結果這人進屋看見那桌飯,肚子就開始叫。王爺聽了半天,實在不忍心就讓他先吃了。放心吧,我吩咐膳房那邊做新的了,一會兒蘇公公回來就把這桌撤下去。」

「那乳鴿湯可是燉了一整天的,我特意讓廚房準備的!」張起麟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如果王爺沒在屋裡坐著,他一準兒衝上去把這人打出去!

「戶部沒有公廚嗎?你這是餓了多久了?」四阿哥掀眉看了李衛一眼,手上還捏著書卷。

「我上一頓是昨天晚上了,還是司庫偷偷給我帶的饅頭,」李衛撕了只雞腿,啃得不亦樂乎,「沒辦法,箱子立起來後,我根本不敢離開。你也看到了,今天去個茅廁的功夫,就差點讓人搬走。」

「一個譁眾取寵的木箱,你以為能起多大作用啊?」四阿哥低頭,又翻了一卷書頁,「如果被胤誐知道,拆了它只是一句話的事。僅憑你一人之力,無異於以卵擊石,你一個小小的郎中得罪了郡王,在朝廷官場還能有你的容身之地嗎?」

「為什麼不能有?」李衛端著飯碗轉過身,「他一個堂堂郡王,公然把朝廷府庫的銀子放進自己荷包裡,朝廷都能有他的容身之地,為什麼不能有我的?就因為你們都是皇親國戚,沾了好祖宗的光,就能忽視大清律法,不顧百姓死活,隨意貪贓斂財?」

四阿哥眉頭一皺,還沒開口,門外傳來個清亮的聲音。

「我回來啦,主子呢?」

蘇偉邁進屋門,彈了彈靴子上的殘雪,一抬頭就看到掀開簾子的張起麟衝他一頓張牙舞爪。

四阿哥轉過頭,對李衛淡然道,「本王想讓你見的人回來了,你看是不是你要找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