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毅一愣,嘴唇輕抿。
伊爾哈在一旁笑了一聲,神態更像個少不更事的小姑娘,「真是個天大的笑話,我們姐妹二人用得著跟你們一幫奴才講道理嗎?我才不管什麼規矩不規矩的,今兒我們就要帶著蘇公公走!有膽子,你就攔一下試試!」
梁毅也是沒想到,自己幾句爭辯,竟反而挑起了這兩位格格的潑辣性子。他一直以為雍親王府出來的格格會是溫柔端莊,賢良淑德的呢。
茉雅奇也是全不管那幾個一臉怒氣卻不得不縮手縮腳的侍衛,直接走到梁毅跟前,梁毅不得不後退兩步,垂下身子。
「做奴才的,守規矩是好事。」茉雅奇兩手並在身前,目視前方,姿態大氣,「不過,伺候皇家人,只知道守規矩可是遠遠不夠的。」
梁毅沒敢應聲,茉雅奇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微冷,「除了規矩,你還得懂得尊卑!」
梁毅低頭,茉雅奇輕聲一笑,「本格格是雍親王的女兒,正統的皇家血脈。別說你一個小小的四品武官,在我們王府,就是正三品的一等侍衛都沒有敢到我面前逞能的!也就是八叔待下屬寬仁,否則,就憑你今天的舉動,本格格早就讓你人頭落地了!」
梁毅身上也是一顫,自覺被兩個年級不大的小姑娘唬住,十分丟人。但偏偏這兩個姑娘真真是雍親王的掌上明珠,想到那位冷口冷麵的王爺,梁毅並不覺得這位大格格的話有多誇張。
茉雅奇沒再搭理這一班侍衛,由侍女扶著,與伊爾哈一起,帶著蘇偉、書瑾施施然地往花園去了。
「統領,怎麼辦啊?」幾個侍衛不由擔憂起來,要讓貝勒爺知道雍親王府的人進了側福晉的屋子,還完完整整地走出去了,他們幾個的腦袋怕就都要保不住了。
「能怎麼辦?」梁毅皺起眉頭,「你們能去把人搶回來嗎?」
沒人敢應聲,梁毅慢慢吐出口氣,「好在,有婆子全程跟著那個丫頭,側福晉應當搞不了什麼小動作!今天的事兒,我去院子裡打招呼,你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是,」幾個侍衛應下,卻還是有些不放心,「可是,福晉那兒若是先跟貝勒爺說了……」
「就說那丫頭只在窗外問了幾句就是了,」梁毅沉下臉色,看向一行人遠去的背影,目光卻頗為玩味兒,「蘇培盛,果然名不虛傳啊……」
一行人走到了花閣附近,書瑾跟著兩位格格去回話。
張起麟從草叢裡溜出來,拍著胸脯道,「可是嚇壞我了,還好有馮進朝偷著指路,我才能先一步帶著兩個格格去荷花池。怎麼,他們還真想大白天地殺人滅口啊?」
「你以為呢?」蘇偉冷哼一聲,「這麼大的事兒,依八阿哥那個性子,自然是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了。今兒是沒驚動到他,否則,就算兩個格格出面,我和書瑾怕也是九死一生啊。」
「既然你明知道有危險,幹嘛非得來這一趟啊?」張起麟一臉不可理解,只覺頭痛至極。
「你別小看嘉怡小主這枚棋子,」蘇偉瞥了張起麟一眼,「必要時,說不準能扭轉乾坤呢。」
張公公「切」了一聲,跟著蘇偉回了花閣。
過了晌午,眾人都準備告辭。
四福晉也不欲久留,帶著兩位格格,先一步回了雍親王府。
進了府門,福晉把蘇偉叫到身邊,「你得到訊息了?怎麼樣?」
蘇偉抿了抿唇,沉吟片刻,衝福晉點了點頭。
福晉臉色一白,差點站立不住。
書瑾緊忙扶住她,蘇偉知道福晉在擔心什麼,壓著嗓音道,「嘉怡小主的雙親已經亡故,福晉若擔心孃家,讓家人遠離八爺府就是了。但此事可大可小,沒有萬全證據的情況下,福晉可千萬不能向人透露。」
「我明白事情的輕重,」福晉定了定神,「你去向王爺覆命吧。」
「是,」蘇偉行了禮,俯身告退。
傍晚,東小院
聽了事情的經過,四阿哥反常地沉默。
蘇偉湊上去,坐到四阿哥身邊,「我一直以為八阿哥雖然心機深沉,手段毒辣,但應該還是有幾分傲骨的。沒想到,他真的能做出這種事!」
「涉及軍權之爭,」四阿哥敲了敲炕桌,「看老八急切的表現,肯定是在向邊關滲透時頻頻碰壁。他已然不顧臉面身份了,這個時候,只要給他個孩子,多大的屈辱,他都能承受。」
蘇偉哼了一聲,從桌上拿了塊兒燒餅自顧自地吃。
四阿哥斜著眼睛看過來,蘇大公公往後蹭了蹭道,「你又要幹嘛?我告訴你,我鋪子裡沒銀子了!」
四阿哥嘴角一勾,長臂一攬,把人拽到懷裡,「本王也是奇怪,怎麼蘇大公公到哪裡都能有美人投懷呢?」
蘇偉一個怔愣,隨即反應過來,「你說繡香?張起麟那個大叛徒!」
「爺身邊難得有幾個忠心人了,」四阿哥的語氣涼涼的,「也不知是不是平時賞銀給的少了,一個個都敢欺上瞞下。」
「誰瞞你了,上次我送她那手絹,你不是都看 ——」後知後覺的蘇公公看到瞬間化身黑臉包公的雍親王,抬手給了自己一小巴掌,讓你嘴欠!
四阿哥冷哼一聲,踹開炕桌躺到榻上。
蘇公公趕忙拽了毯子過來,湊到四阿哥身邊躺下,在四阿哥胸前摸了一會兒,掏出條手帕。
用了一年,繡線都磨禿了,蘇偉砸了咂嘴,抬起頭看向四阿哥道,「回頭我再給你繡一條,你 ——」
四阿哥垂下眼簾,蘇偉又往人身上貼了貼,「你把那五千兩還給我好不好?」
十二月初四,四川巡撫衙門
由外歸來的年羹堯看到正堂端坐的川陝總督鄂海,唇角微勾,「不知總督大人駕臨,下官有失遠迎了。」
「年大人客氣,」鄂海一手落到桌面上,語氣意味深長,「本督知道年大人近來十分操勞,怕你沒時間顧及四川政務,這才特地前來探看。」
「多謝總督大人關懷,」年羹堯不卑不亢,語氣平和,「有同僚們幫襯,川地百姓也富足平安,衙門裡並無堆積公務,還請總督大人放心。」
「是嗎?」鄂海翹起眉梢,「可本督怎麼聽說,年大人強制徵糧,導致民怨沸騰,百姓叫苦連天啊?」
「官府絕無強制徵糧之事,府庫充糧,也都是按市價收購,大人一定是有所誤會,」年羹堯沉穩答道。
鄂海輕笑一聲,把一本奏摺放到了桌上,「本督已經寫好了奏章,川地多位地方官吏向本督反應,年巡撫不顧民生,以添充糧餉的名義低價徵糧,導致百姓怨聲載道。如今,邊關正有戰事,若是民間不安,豈不是給朝廷雪上加霜?本督奉勸年巡撫,今後做事,還是多視己身,思前想後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