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釣魚

康熙四十八年

十一月十七,八爺府

八福晉端坐在屏風後頭,何焯垂手站在房屋中央。金環立在八福晉身側,看著主子越來越白的臉,心下隱隱擔憂起來。

「還請福晉多做思慮,微臣也是迫不得已,」何焯低下頭,「邊關新起戰事,各方勢力蠢蠢欲動,貝勒爺這時候遭臣下質疑,無疑是雪上加霜。危急時刻,只有福晉能助貝勒爺一臂之力了。千里之堤毀於蟻穴,貝勒爺苦心經營多年,不能因為幾句流言就功虧一簣啊。」

八福晉兩隻手絞著手絹,嘴唇緊緊抿著,半晌後才輕聲道,「你的意思,是讓我獨自擔下這起言禍的後果……是貝勒爺吩咐你的嗎?」

何焯微微掀眉,一屏之隔,他看不到八福晉的神情,「自然不是,臣下是瞞著貝勒爺來見福晉的。實在是,這些日子貝勒爺承受了太多的非議。本來,邊關動兵正是咱們八爺府滲透兵權的最好時機。可是如今,就因為那些傳言,貝勒爺是處處掣肘。福晉一向與貝勒爺同心同德,臣下冒死,敢情福晉出面,替貝勒爺鏟去這個障礙。事後,何焯願任憑福晉處置。」

「你一心一意都為了貝勒爺著想,我有什麼好處置你的,」八福晉輕輕嘆了口氣,「只是,你確定我這麼做,就可以轉移那些流言的矛頭嗎?」

「是,」何焯重重地應了一聲,「不知福晉可曾聽說,在貝勒爺之前,一直深陷謠言的是雍親王。坊間都在傳他寵幸一個叫萬祥的公公,連宮裡都得了訊息。臣下一直好奇雍親王會如何處理此事,沒想到他非但沒有把那個萬祥殺了以證清白,反而又重用了另一個已經被趕出王府的老太監。這下,皇阿哥狹弄內監的戲碼變成了兩個太監的爭權奪利。無論這件事情的發展是否偶然,雍親王現在都已徹底擺脫了流言的困擾。如今,貝勒爺也是騎虎難下,臣下思慮再三,也只有先效仿雍親王之事,暫且壓下民間的流言,儘量消除影響。待他日,貝勒爺再得幾兒幾女,臣子們心中的疑竇自然也就煙消雲散了。」

八福晉掐了掐掌心,整個人看起來越發單薄,金環看得著急,可又不敢隨便開口。

半晌後,八福晉沙啞著嗓子道,「好,給我幾天時間,我尋個法子出來。屆時,再與你商議。」

「福晉深明大義,臣下感激不盡,」何焯達到了此行的目的,沒有再多留,俯身告退了。

待何焯出了屋子,金環才急慌慌地上前道,「主子不會真打算聽那個何焯的話吧。他讓您把貝勒爺子嗣稀少的罪過都攬到自己身上,還讓您把自己不能生育的訊息散播出去。這回頭,貝勒爺是不遭人作踐了,可是您怎麼辦啊?這年頭年尾的進宮串門,咱們得遭人多少白眼啊?萬一皇上那頭怪罪下來,那主子您 ——」

「這也是沒法子的,」八福晉靠著軟榻上的小桌,一張明豔的臉龐好似被抽乾了水分的牡丹,徒留表象,毫無生氣,「咱們府上的孩子太少,跟我本來就有關係。像何焯說的,謠言初起時,矛頭是指向我的。只是不知怎麼傳著傳著,就傳出了貝勒爺不舉的訊息來。說起來,還是我連累了他,我不能讓他背上那樣不堪的名頭,我該為此事付出代價……」

「這怎麼能怪您呢?」金環跪到八福晉腳旁,心疼地直抹眼淚,「這兩年,貝勒爺一味寵著那個烏拉那拉氏,她一樣生不出孩子,怎麼不見她去替貝勒爺出頭呢?主子本來就受盡了委屈,如今還要冒這麼大的風險!」

「不行,」金環一把握住八福晉的手,「主子,咱們去找國公爺商量商量吧,國公爺一定不會讓您以身範險的。您不能只聽那個何焯的胡言亂語,他連貝勒爺都沒有知會,說不定咱們可以想出更好的解決方法呢?」

八福晉微微抿唇,注視著金環焦躁的神色,輕輕搖了搖頭,「找舅舅也是一樣的,我不想再給孃家添麻煩了。至於貝勒爺,他知與不知,我都是要那麼做的……」

雍親王府

天氣漸寒,鈕祜祿氏讓丫頭挑了些樸素耐用的料子,準備給弘盼身邊的奴才們多添兩件冬衣。

「小書子那件你找人格外做,」鈕祜祿氏看了那幾匹料子後,吩咐慕蘭道,「多絮些棉花,做得厚實些,膝蓋裡頭縫兩塊兒軟乎皮子。料子倒不用太名貴,但也別寒酸了。」

「奴婢明白,」慕蘭應下,抬起頭小心詢問道,「小主這番苦心,還是為著那蘇公公?」

「我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弘盼,」鈕祜祿氏轉身坐到梳妝檯前,瞧著銅鏡中的自己,似笑非笑道,「我還記得當初,嬤嬤知道我被指給了四阿哥,特意提前幫我梳理了進府後要面臨的各種狀況。福晉性子高傲,看起來是個嚴厲的。李氏、宋氏進府時間長,又各有一女,與王爺該頗有情分。最得寵的武氏,身份低微,或許會使些陰損招數……我是戰戰兢兢啊,初進府的那段時日,幾乎夜夜不能安枕。只是沒想到,時至今日,嬤嬤的那些推理猜測幾乎一個都沒對上。我要面對的,卻是一個我從沒想過的境況。」

「小主,」慕蘭聽得懵懵懂懂,但還是上前道,「奴婢是猜不透小主的心思。但是,王爺跟前也不是就蘇培盛一個啦。那個萬祥,如今也混的風生水起的,府前府後不少人投奔他呢。小主又何必只執著一個蘇公公呢,說到底,他還是被王爺趕出去過。萬一王爺哪天又想起來……」

鈕祜祿氏一聲輕笑,扭過身來看向慕蘭,「你呀,哪裡都好,就是不知道多用用腦子。你想想咱們那天在御花園見到蘇培盛的情景,他像是一個被主子厭棄過的奴才嗎?」

入夜,萬籟俱寂

詩玥從床上坐起,絮兒還窩在榻上熟睡著。窗外的月光並不算很亮,但地上凝了霜,倒似引來一汪深潭,銀月一映,波光粼粼。

推開屋門,外頭的燈籠也都熄了。詩玥披了一件白色封毛的斗篷,走到臺階處坐下,仰起頭,呆呆地看著夜空。

自那日御花園偶遇,詩玥的心便像平靜的湖水上捲起了一陣漩渦。

她本以為自己是無慾無求的,本以為自己可以習慣一輩子的等待,一輩子的旁觀。

可就在那一天,她臨走時的一眼,一切的自欺欺人都被瞬間瓦解了。

那憑空捲起的漩渦越來越大,越來越不可控制,將她的自持、理智一點點絞碎,一點點吞噬。

詩玥有些恐懼的抱緊自己,她害怕那些陌生的情緒,害怕自己不斷的遐想。

那個人不會是自己的,永遠不會是!

「小主?」絮兒走出屋門,見到臺階上的詩玥,又連忙衝回屋裡,撿了條厚實的毛毯將人從頭到腳包住,「小主,您怎麼大晚上的坐在這兒啊,咱們趕緊回屋吧,當心著涼。」

詩玥配合地起身,跟隨絮兒回了臥房。

絮兒把詩玥扶到床上,灌了湯婆子,又熱了薑湯,見詩玥的臉色重新紅潤了起來,這才稍稍放了心,「小主這些日子總是睡不好,算起來程太醫也該來了,到時候再讓他給小主開幾幅安神的藥。」

詩玥靠在床頭,不知在想些什麼,聽了絮兒的話,倒好似回過神道,「程太醫一直對咱們多有照顧,咱們也該回些禮。我記得前院剛送來不少好墨,放著也是放著,你挑幾條,回頭送給程太醫。」

「是,」絮兒低頭應下,看著詩玥慢慢闔了眼睛,暗暗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