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選擇

蘇偉還坐在木凳上,心裡說不出的難受,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時,好像弘暉阿哥還活著……

茉雅奇哭了有一炷香的時間,身邊的人一直沒有說話,但她能感受到他的眼神,有人陪伴,壓在心底的情緒才有發洩的閘口。

「讓公公見笑了,」茉雅奇再抬起頭時,鼻頭都紅紅的,有些害羞,又有些氣惱。

蘇偉抿起嘴角,語氣滿滿疼惜,「格格都還未出嫁,哭幾聲怕什麼,就是他日出閣,也是該哭哭,該笑笑。咱們雍親王府的姑娘,到哪兒都不能受窩囊氣。」

茉雅奇輕笑出聲,一手抹了抹眼淚,雖然心情稍許放鬆,但胸膛裡依然沉甸甸的。

「格格放不下這次的事,奴才能理解,」蘇偉沉下嗓音,「只是,格格生於皇家,手中自來握有無數人的生命,像這次的事,日後只怕會更多。」

茉雅奇沉靜下來,兩手環住自己,蘇偉繼續道,「很多時候,格格會不得已地面臨選擇,個人與家族,犧牲與利益。無論格格願不願意,您都必須去做。這次也一樣,您若沒有及時控制住費佳氏,讓她走漏了訊息,謠言一事也許不會這麼快平息。到那時,或許會有更多人受到牽連,丟掉性命。」

茉雅奇沒有說話,蘇偉低嘆一聲,「當然,這並不是說,費佳氏就是該死。但是格格要知道,絕大多數的選擇,是無法辨明對錯的。您選擇了一方,必然要捨去另一方。獲取收穫的同時,也要承擔失去的痛苦。您敢於去承擔那份痛苦,才說明您是真的長大了。」

茉雅奇轉頭看向蘇偉,眼神中滿是彷徨,「那蘇公公是怎麼做的?如果無論怎麼選擇都會痛苦,那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格格錯了,」蘇偉笑笑,「選擇帶來的可不只是痛苦,還有滿足和幸福。像是彈劾貪官的御史,他為百姓謀福利,為朝廷立功勳,雖然可能會讓某位母親忍受喪子之痛,讓某個孩子終生無依無靠,但他總該是無怨無悔的。人這一輩子,想無愧於天地很難,但無愧於本心還是很容易的。格格只要記得,自己做的每一次選擇,是為了保護想保護的人,為了更多無辜的生命,那麼遭受的所有痛苦,就都是值得的。」

蘇偉從茉雅奇的房間裡走出時,寶笙急忙忙地趕上來,給蘇偉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全福禮,「多虧蘇公公了,大格格好幾日都沒好好吃飯,奴婢真怕 ——」

「放心吧,」蘇偉扶起寶笙,回頭瞅了一眼屋裡,「大格格是最堅強不過的,她很快就能走出來了。」

「恩,」寶笙重重地點了點頭,頭前兒地替蘇偉撩開簾子,「奴婢送公公出去。」

「姐姐,寶笙姐姐!」

蘇偉剛走出門,又有小丫頭跑了過來,「福晉過來了,還帶了好多東西。」

寶笙一愣,有些遲疑地看了蘇偉一眼。蘇偉卻是抿了抿唇角,舉步迎了上去。

福晉也沒想到,剛走到竹闊樓,又碰上了蘇培盛。

「奴才給福晉請安,」蘇偉行了一禮,面上卻一絲笑意也無,「王爺事忙,特意吩咐奴才來探望大格格。早知福晉心裡也惦記著,奴才就不用越俎代庖了。」

福晉腳步一頓,跟在身後的書瑾身子也是一僵。她雖然才混到貼身侍女的位置,但也見過蘇培盛不少次,他這樣夾槍帶棒地與福晉對話,好像還是頭一回。

「蘇培盛,你是不是離開王府太久,不知規矩為何物了?」福晉僵直著脊背,說話的嗓音冰寒無比。

蘇偉輕笑一聲,讓在場的丫頭太監們都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福晉費心,奴才雖然年紀大了,但時時不敢忘了自己的本分。否則,王爺也不會召奴才回來了,您說是不是?」

「放肆!」福晉面色一沉,剛要發落,袖口就被身旁的書瑾偷著拽了拽。

「蘇公公,」書瑾搶上前一步,衝蘇偉眯了眯眼,「你說話也太過莽撞了,平白惹了福晉不高興,還不趕緊謝罪?」

蘇偉瞥了書瑾一眼,卻沒有理會這搭到眼下的臺階,「大格格莫名生了場病,好好的姑娘家瘦的脫了形。王爺這幾天實在太忙,否則一定要帶到身邊,好生照料的。奴才不知福晉有多少空閒,若實在沒工夫,奴才就應王爺的令,進京接宋小主來,不知福晉以為如何呢?」

福晉繃著臉僵持在原地,半天都沒吭聲,書瑾見狀,又偷偷扯了扯福晉的衣袖。

「大格格我們福晉自會照顧,不勞蘇公公跑這一趟了,」書瑾看了一眼福晉的神色,硬著頭皮接話道,「還請蘇公公轉達,讓王爺放心,我們福晉把庫裡最好的藥材都搬來竹闊樓了,一定替大格格調理好身體。」

「那就好……」蘇偉最後看了一眼福晉,隨意地彎了彎膝蓋,轉身揚長而去。

九月初一,彩霞園

胤誐撥開礙事的引路太監,一路腳底生風地趕到水榭旁。

胤禟坐在亭子裡,這時候也是連茶都懶得招待了,見到胤誐,只低低的嘆了口氣。

「你別光嘆氣啊,」胤誐氣急敗壞地往胤禟對面一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四哥那兒沒傷筋沒動骨的不說,怎麼莫名其妙地牽連到八哥身上去了?」

「你問我我問誰啊,」胤禟抬起頭看了胤誐一眼,莫名地有些心虛,「不用說,肯定是四哥那邊動的手腳……」

「那,那八哥怎麼說?」胤誐探頭到胤禟眼下,「咱們也是為了出口氣,可不是針對八哥的,八哥應該不會生咱們的氣吧?」

胤禟抿起嘴角,沉默了片刻,轉過話頭道,「現在先別想這些了,趕緊想法子壓下京裡的流言才是真的。」

「我知道,我派人調查過了,多是從酒樓茶館裡傳出來的,」胤誐有些焦躁地甩甩袖子,「就是這嘴對嘴的事兒實在不好壓,你說八哥也是,成親這麼長時間了,就那麼一兒一女,連四哥都比不過 ——」

說到這兒,胤誐又是一愣,片刻後一臉愕然地轉過頭道,「九哥,八哥這事兒,不會是真的吧?」

「瞎說什麼呢!」胤禟把眉毛一瞪,眼珠在眼眶裡轉了轉,又慢慢垂下眼簾道,「出去可不許瞎說!咱倆,說不準,已經把八哥得罪了……」

九月初三,圓明園

天還沒亮,梧桐院裡異常安靜。加寬的雕花木床上,蘇公公把一隻腿扔在四阿哥身上,睡得雲裡霧裡。

四阿哥睫毛輕抖,快到他起床的時間了,只是懷裡的人睡得太過安逸,惹得他也不時地犯起了懶床的毛病。

不過,這一天,顯然不是個賴床的好時機。四阿哥還未完全睜眼,就聽見了窗外不同於以往的,略有急促的腳步聲。

張保推開臥房的門時,四阿哥已經坐了起來,「出什麼事了?」

「四川送來的,」張保呈上手裡捏著的竹筒,四阿哥接過時,手指輕微抖了抖。

「是年羹堯送來的?」蘇偉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一時也看不清信上寫了什麼。

四阿哥嘴唇輕抿,看了信後,手慢慢落到被子上,「準噶爾入侵哈密,川陝可能要動兵了!」